也是夫子的花花。
她是在流浪了很多年后,才找到那座古书院的。
那时候她已经开灵智了。开灵智的那一天,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那天她追一只兔子追到了半山腰,跑累了,趴在一块青石上喘气。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兽语,而是某种从心底升起的、像泉水涌动的东西。
她第一次意识到:我是我。
不是山,不是树,不是那只跑掉的兔子,而是——我。
那一瞬间,她体内的妖力像是被点燃了,从丹田处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竖成一条细线,看见自己的毛尖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开灵智了。
她开始听得懂人类说话,开始好奇人类的世界。她溜进镇子,趴在茶馆的屋檐上听说书;蹲在学堂的窗外,听先生教学生认字。
但她真正开窍的地方,是那座古书院。
书院在青峰山脚下,黛瓦白墙,院中有棵几百年的银杏树。花花第一次溜进去的时候,正逢秋日,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她蹲在窗沿上,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个声音温润而清亮,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花花把耳朵竖了起来,一动不动地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讲课的是一位女夫子。她穿着素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她讲诗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花花刚开始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学生们叫她“夫子”。
夫子讲完课,收拾书卷的时候,看见了窗沿上的花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来了一只猫。”她说,“这书院里的老鼠都快被你们抓完了。”
花花不敢动,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野猫。
夫子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在窗沿上。“吃吧。”
花花闻了闻。甜的。
她吃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来。夫子给她取了个名字——不,是延续了那个名字。夫子不知道她叫花花,只是看她毛色杂驳像花瓣,随口叫了一句:“小花猫,你又来了。”
后来叫顺了,就叫“花花”。
“花花,别趴在我的书卷上。”
“花花,今天讲《离骚》,你听不听得懂?”
“花花,你又胖了。”
花花蹲在窗沿上,尾巴轻轻晃着,听夫子讲课。她听懂了越来越多的句子,甚至开始在心里默念。她学会了在夫子进门前先蹲好位置,把尾巴收好,耳朵压低,不让自己的影子挡住学生的光。
后来花花也知道她的名字,叫章引期,是这青城有名的才女,因其才学出众被书院邀来讲学。
她自觉已是有学识的小猫,便也学书院弟子给夫子束脩。
她抓来老鼠送给夫子。
但夫子没要。
只是多给了她一块桂花糕。
那段日子是她五百年修行中最快乐的时光。她不是妖,不是人,只是一只爱读书的猫。窗外有银杏,窗内有书香,日子像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凝固在最好的那一刻。
后来夫子老了。
夫子教了几十年的书,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也开始抖。但她还是每天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地讲。
花花蹲在窗沿上,看着夫子的白发在阳光下像银丝一样发光。
有一天,夫子讲完课,没有急着走。她走到窗边,看着花花,沉默了很久。
“花花,”她说,“你不是普通的猫吧?”
花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僵住了,尾巴不敢动,耳朵不敢转。
夫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管你是谁,你是个好学生。”夫子说,“我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认真的。”
花花想“喵”一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夫子又摸了一下。
“我要走了,”夫子说,“书院明年就不开了。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花花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夫子的眼睛里有水光,像下雨前的天空。
第二天,夫子没有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有。
花花在书院里等了七天,等来的是一口棺材。
学生们穿着白衣,哭成一片。花花蹲在屋顶上,看着夫子的棺木被抬进山里。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黄,但风已经凉了。
她没有跟去。
她蹲在夫子的房间窗沿上,看着夫子的书卷还摊在桌上,看着窗沿上那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她没吃完的那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走”。
和当年的阿宁一样。
花花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书院的院子里,在那棵银杏树下趴了很久。
秋天来了,叶子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黄叶,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百年后的化形那天,她对着山涧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五官轮廓和她当猫时那副狸花纹路隐隐呼应,眉眼间带着几分猫的凌厉和媚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皮肤光滑温热。
她试着笑了一下。
不太好看。像猫龇牙。
她又试了试皱眉、瞪眼、撇嘴,最后选了一个面无表情——至少这样不会吓到别人。
她给自己取了名字。
叫黎星华。
黎是她在书院读的第一本诗集上看到的姓氏。星是那晚化形时漫天的星辰。华是……她想让自己像一朵花一样,开在这天地间。
黎星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