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皆是戏中人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2 14:13:37

拾妹是被冻醒的。

北方的冬天,夜里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她蜷缩在门槛上睡着了,身上只有一件薄得透光的旧单衫,夜里降温,霜降下来,她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醒来的时候,四肢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嘴唇发紫,浑身打摆子似的抖。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木桶碰在石板上的咣当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还没搅匀的杂烩汤。

“哟,这小丫头还活着呢?”一个尖嗓子从头顶传来。

拾妹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站在面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

女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双喜班的小徒弟,有男有女,一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就是班主昨儿买回来的?”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凑过来,歪着头看了拾妹两眼,“啧啧”了两声,“这么小有什么用?又不能干活,又不能学戏,白吃粮食。”

“你少说两句。”圆脸女孩瞪了他一眼,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拾妹的额头,“哎呀,烫得很。这是冻着了。”她皱了皱眉,回头朝院子西边喊了一声,“世安哥——世安哥——你出来看看!”

西厢房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人。

正是昨天给拾妹端粥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来。他走过来,看了拾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搭在额头上的那一刻,拾妹感到一股暖意从那只手上传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只被冻僵的小猫本能地朝火源靠近。

“烧得不轻。”他站起身,对圆脸女孩说,“去灶房要碗姜汤来。”

圆脸女孩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年轻男人——世安——又低下头看了拾妹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禾,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她抱进西厢房,放在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扯过一床旧棉被盖在她身上。

棉被又硬又薄,上面有股霉味,但总比露天地里暖和。拾妹缩在被子里,牙关还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细响。

世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伸手把被子往她脖子里掖了掖。

“在这儿躺着,别乱跑。”

说完他就出去了。

拾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木梁被烟火熏得乌黑,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在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院子里有人在喊嗓子,尖利高亢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过了没多久,门帘一掀,圆脸女孩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姜汤走进来。

“喏,喝了吧。”她把碗递到拾妹嘴边。

拾妹看着那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渣,颜色深得像酱油,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捧着碗慢慢喝。姜汤烫嘴,辣得她眼泪直流,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圆脸女孩在一旁看着她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叫玉春。”圆脸女孩说,“你叫什么?”

“拾妹。”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拾妹?是哪个拾?哪个妹?”

“就是……捡来的意思。”

玉春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这名字也太难听了。班主可真会省事。”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打量了一下拾妹,又继续说:“不管你叫什么,反正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我跟你说说,你听好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早起先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练完了才能吃早饭。第二,练功的时候不许哭,哭一声加一个时辰。第三,师父教戏的时候不许出声,谁出声谁挨板子。第四,吃完晚饭要收拾院子,收拾完了才能睡。第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离班主远点。”

拾妹不太明白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玉春看着她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叹了口气,像是觉得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你这几天先养着,养好了就得干活。”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昨儿晚上给你端粥的那个人,是班主的儿子。他叫刘世安。这院里除了他,没几个好人。你就跟着他,他不会害你。”

门帘落下,玉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拾妹躺在被子里,盯着头顶的蛛网发呆。

班主的儿子。

她想起了昨晚那碗红薯粥,想起了今天那只搭在额头上的粗糙的手。那个人的眼睛不怎么爱笑,眉毛总是微微皱着,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刘世安的人,从这一天起,会像一棵老树一样,沉默地站在她生命里,替她挡风遮雨,挡了一辈子。

---

拾妹在双喜班的第二天,就开始干活了。

不是玉春说的“养好了再干”,而是当天早上喝完姜汤没一会儿,班主刘双喜就派人来叫她了。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大家都叫她“刘婶”,是刘双喜的堂房亲戚,管着后院的一摊杂事。

刘婶打量了拾妹一眼,皱着眉说:“这么小的个子,能干得了什么?”也不等拾妹回答,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后院,走到灶房里。

灶房不大,两口大灶,一个水缸,一面案板,满墙挂着的都是些破锅烂勺。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拾妹在被窝里怎么都焐不热的身子,这会儿倒是暖和了。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烧火。”刘婶指着灶膛旁边的一个小马扎,“饭好了了就送过去,院子脏了就扫,水缸空了就叫人挑。别偷懒,偷懒没饭吃。听见没有?”

拾妹点点头。

她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开始往灶膛里添柴。柴火是劈好的,堆在灶边有一人多高。她添了两根,火小了,又添一根,火又旺了。烧饭的厨子是个姓周的老头,脾气不好,嫌她添柴不是多了就是少了,锅里的粥差点糊了,骂了她两句,用锅铲把敲了她脑袋一下。

拾妹没哭。

她想起师父柳盛春还没出现,但“不许哭”这句话,好像天生就刻在她骨子里了。

从那天起,拾妹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送饭、扫地、倒水、洗菜、择菜,什么杂活都干。干完了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下一趟活。她话很少,不跟人吵嘴,也不跟人抢东西吃,谁叫她她就去,谁骂她她就听着。院子里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欺负她,把她的饭抢走,她也不吭声,饿着肚子继续干活。

她不是不委屈,是不知道委屈了能怎么办。

在这个院子里,她是地位最低的那个人。没有师父,没有靠山,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拾妹”两个字,写在纸上都嫌多余。

可她发现,这院子里有一样东西,能让她忘了这些。

戏。

双喜班每天下午都要排戏。柳盛春——就是那个拿竹板打人的干瘦老头——带着徒弟们在院子里排,咿咿呀呀,唱念做打,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拾妹干完活,就蹲在墙角看。

她看不懂戏文,听不懂板眼,但她看得见那些颜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戏服上绣着花鸟鱼虫,帽子上插着翎羽绒球,亮闪闪的,像年画上的人物活了过来。

她还听得见那些声音。那些唱腔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像笑,有时候像刮风,有时候像下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戏,但她知道,那些人站在台上一开口,底下的人就安静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种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让五岁的拾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向往。

有天下午,柳盛春在教一出《女起解》。唱的是苏三,一个被冤枉入狱的可怜女人。柳盛春不唱,他不轻易开口,他让大徒弟李玉贞唱。

李玉贞十五岁,是柳盛春最得意的徒弟。她站在院子中央,水袖一甩,开口唱道: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拾妹蹲在墙角,听得入了迷。

她不知道苏三是谁,不知道洪洞县在哪儿,但她听得出来,李玉贞在唱一个很苦的人。那声音像一根线,细细的,长长的,从嗓子眼里抽出来,牵着人的心往上提,提得高高的,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那种感觉,就像那天在大门口追娘的时候,追不上了。

拾妹蹲在墙角,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哭,直到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捏着一张灰不溜秋的粗布手帕。

她抬起头,看见刘世安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擦擦。”他说。

拾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把手帕攥在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世安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排戏的人,又看了一眼她。

“想学?”他问。

拾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学。”

他说完就走了。

拾妹蹲在原地,攥着那条手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她不太明白他那句“那就学”是什么意思。学什么?跟谁学?怎么学?

她不敢问。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天起,她干活比以前更麻利了。别人干一个时辰的活,她半个时辰就干完,剩下的时间全蹲在墙角看排戏。她看柳盛春怎么教,看李玉贞怎么唱,看那些师兄弟怎么走台步、怎么甩水袖、怎么亮相。

她把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都记在心里。

记不住的就偷偷用木炭在破布上画,画歪了擦掉重画,画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就趴在灶膛边睡着了。

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的,比她睡的那张木板床暖和得多。

有一天,她正在灶房里烧火,嘴里无意识地哼了几句。那是《女起解》的调子,她听李玉贞唱了无数遍,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她哼得很轻,像蚊子叫一样,但灶房太安静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哼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转过头,发现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盛春。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拾妹吓得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柳盛春慢慢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再唱一遍。”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拾妹不敢唱。她怕唱错了挨打。

“我说再唱一遍。”柳盛春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拾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哼的那几句又唱了一遍。她的声音在发抖,调子也不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处气口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完了,不敢睁眼。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柳盛春已经走了,她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柳盛春还蹲在她面前,但那张干瘦的脸上,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璞玉,拿起来擦了擦灰,发现里头透出了光。

“你在这儿烧了多久的火了?”柳盛春问。

“快……快两个月了。”拾妹怯怯地说。

“两个月没开过口,偷学倒是学得像模像样。”柳盛春站起身,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师父是谁?”

拾妹摇了摇头:“我没有师父。”

柳盛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没有师父?那你这些玩意儿哪儿来的?”

“听来的。”拾妹说,“听您教的,听玉贞师姐唱的,听多了,就……就会了。”

柳盛春沉默了。

他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但他没想到,这个被刘双喜五块大洋买回来的小丫头,居然是这种人。

“从明天起,”柳盛春说,“你不烧火了。”

拾妹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跟我学戏。”

柳盛春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拾妹蹲在灶房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张瘦小的、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的脸。

她没有哭。

这一次不是忍住了,而是高兴得忘记哭了。

她站起来,跑出灶房,跑到院子里,跑到天井当中,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风刮过来,刀子似的割着她的脸,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她张开嘴,对着天空,“啊——”地喊了一声。

不是唱戏,就是纯粹地、毫无来由地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打了个转就散了。

但那是她来到双喜班两个月以来,发出的第一个、不是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是因为开心和期待的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刘世安靠在柱子上,听见了那一声喊。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点笑模样。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