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盛春说“跟我学戏”,不是从第二天开始的——是从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拾妹刚把灶房里的活收拾完,正准备回那间堆杂物的木板床躺下,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柳盛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竹板,脸上的表情像腊月的寒霜,没有一丝温度。
“出来。”
拾妹愣了一下,赶紧跟出去。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廊柱上,光照不了多远,四周都是黑黢黢的。柳盛春站在院子中央,指着地上的一块青石板说:“跪下。”
拾妹二话没说,跪下了。青石板在冬天的夜里冰凉刺骨,膝盖刚一碰上去,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这个时候,你到这儿来。”柳盛春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教你的东西,不许跟任何人提起。白天你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灶房的火不能断,院子的地不能脏。晚上这个时辰,你在这儿等我。”
拾妹跪在石板上,拼命点头。
“唱戏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口,是压腿。”柳盛春用竹板指了指院墙边那根横着的木杠,“看见那个没有?以后每天晚上,先把腿压了。什么时候脚能碰到头顶,什么时候开始学戏。”
拾妹看了一眼那个木杠,差不多到她胸口那么高。她走过去,把左腿搭上去。她穿的是条单裤,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细得像麻杆一样的小腿。冬天的风刮过来,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盛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动作,竹板“啪”地一下打在她的大腿上,声音不大,但力道不小,打得她浑身一颤。
“腿伸直!膝盖不许弯!你这是压腿还是搁腿?”
拾妹咬着牙,把膝盖绷直了。韧带被拉扯的疼痛从大腿根部蔓延开来,像有人在拿锯子锯她的骨头。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她一声没吭。
柳盛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盏孤灯,一根木杠,一块青石板。
她把右腿也搭上去,两条腿架在木杠上,身体往下压。每往下压一寸,疼痛就增加一倍。她的身子开始发抖,从腿抖到腰,从腰抖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可她就是不下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灶房里唱的那几句,想起柳盛春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好像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眼神。她这辈子从没被人那样看过。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是什么宝贝。娘没有,班主没有,院子里那些欺负她的孩子更没有。
这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机会。
她死也不会放手的。
拾妹在木杠上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屋里。她躺在木板床上,大腿根部的筋还在突突地跳,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用被子蒙住头,咬着被角,把那些差点溢出来的声音全都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刘婶来叫她烧火的时候,她爬不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咬着牙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又是一阵钝痛。她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刘婶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腿怎么了?”
“没事,昨儿睡觉压着了。”拾妹低着头说。
她不敢说实话。柳盛春说了,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那天白天,她照样烧火、送饭、扫地、倒水,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被灶房的周老头看见了,骂了一句“小瘸子”,用锅铲把敲了她一下。她已经习惯了,头都没抬,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晚上,柳盛春又在院子里等她。
“腿还能动?”
“能动。”
“那继续压。”
那一晚,她又压了一个时辰。疼痛没有比昨天轻,但她的忍耐比昨天多了一分。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一个月。
每天晚上,无论刮风下雨,拾妹都在那个院子里压腿。下雨了就撑一把破伞,伞上有好几个窟窿,雨水顺着窟窿漏下来,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不在乎。刮风了就缩在墙角,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子。
柳盛春从来不陪她。他把任务交代完就进屋了,有时候一整晚都不出来看一眼。拾妹不知道他在屋里干什么,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根木杠,那块青石板,还有那个看起来永远够不到的头顶。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柳盛春出来看了一眼。
拾妹的双脚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脑后往上抬。脚尖越过头顶的时候,她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脸贴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朵倒扣的花。
柳盛春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好一会儿。
“下来吧。”他说。
拾妹把腿放下来,腿还在发抖,但她站得笔直。
“从明天开始,练嗓。”柳盛春说,“每天早上卯时,到后院墙角去,对着墙喊。喊到墙上起雾,才算完。”
他顿了一下,又说:“嗓子是你吃饭的家伙。你这条命指着它,它好了你才能活。记住了?”
拾妹用力地点头。
柳盛春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压腿压得还行。”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拾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在拾妹心里,那片羽毛的重量,比一座山还重。
那是柳盛春第一次夸她。
也是唯一一次用“还行”这种方式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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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嗓比压腿苦得多。
压腿疼的是筋骨,练嗓疼的是命。
柳盛春教她的方法,是老派伶人最传统的那一套——喊嗓子。每天卯时,天还没亮,她就得爬起来,走到后院最角落的地方,对着那堵灰扑扑的砖墙,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咦——”“呀——”“啊——”
不是随便喊,是有讲究的。从最低的音起,一点一点往上升,升到最高处稳住,再一点一点降下来。像爬山,爬上去不容易,下来更难。气息不能断,声音不能散,每一个音都要圆润饱满,像一颗珠子一样滚出来。
拾妹第一天喊的时候,喊了不到半个时辰,嗓子就哑了。第二天哑得更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来。她慌了,以为自己把嗓子喊坏了,跑去问柳盛春。
柳盛春正在院子里喝茶,听了她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哑了就哑了。接着喊。喊到不哑为止。”
拾妹不懂,但她照做了。
第三天,她继续喊。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反反复复了十几天。有一天早上,她照常对着墙喊,忽然发现——声音不一样了。比以前亮了,比以前圆了,从前那些涩的、干的、裂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了,变得光滑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柳盛春也没跟她解释。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叫“换嗓子”——每一个学戏的人都要过这一关。把嗓子里的杂质喊出去,把真正的本钱喊出来。像炼钢,把铁矿石烧红了、锤烂了、淬火了,最后剩下的才是好钢。
一个月后,柳盛春开始教她唱。
第一出戏,是《女起解》。
“这出戏你偷学过,调子你都会了。”柳盛春坐在太师椅上,竹板搁在手边,“但从今天起,你不是偷学,是明学了。我教你的不是调子——调子谁都会。我教你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拾妹问。
“唱戏的规矩。”柳盛春说,“一个字,一个腔,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有规矩。规矩不是用来绑你的,是用来托你的。你先把规矩学死了,以后才能把它唱活了。一上来就想着活,唱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
他拿起竹板,在桌上敲了一下。
“来,第一句。‘苏三离了洪洞县’。”
拾妹张嘴就唱。她太熟悉这句了,在灶房烧火的时候不知道哼过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唱。
“啪!”
竹板打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像炸了个炮仗。
“不对。”柳盛春说。
拾妹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唱错了。
“再唱。”
“苏三离了洪——”
“啪!”
“不对。”
拾妹不敢唱了。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柳盛春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不像生气,更像是——失望。
“你知道你为什么错吗?”他说,“你不是在唱苏三,你是在唱你自己。你以为‘离了洪洞县’就是离开一个地方?不是。苏三离开洪洞县的时候,她是个犯人,戴着枷锁,要去太原府受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你唱的那个‘离’,跟你娘离开你的时候那个‘离’是一样的吗?”
拾妹站在那里,浑身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娘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也是冬天,风也是这么大,天也是这么冷。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
“不许哭。”柳盛春的声音冷冷的。
拾妹把眼泪憋了回去。
“再唱一遍。”柳盛春说。
拾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口唱了。
“苏——三——离——了——洪——洞——县——”
这一次,她是唱给娘听的。
院子里安静极了。柳盛春坐在太师椅上,竹板搁在手边,没有敲下去。
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拾妹睁开眼,看见柳盛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表情。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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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碾着拾妹的骨头和肉。白天她烧火、扫地、给人端茶倒水,晚上她压腿、练功、学戏。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间断。
院子里的人渐渐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了,是从前的那个佝偻样子。她的手势多了,端碗端盆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翘成兰花指的样式。她说话的声音变了,从前闷闷的、含混不清的,现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泉水打在石头上一样干净。
玉春最先发现了这些变化。
那天下午,玉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拾妹端着一盆水从灶房里出来,步伐轻快,落脚无声,水盆端得稳稳当当,水平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拾妹。”玉春叫住她。
拾妹停下来,转过头。
玉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跟谁学戏?”
拾妹的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记得柳盛春的话,摇了摇头说:“没有。”
“你骗我。”玉春走过来,绕着拾妹转了一圈,“你的手,你的脚,你走路的样子,还有你的嗓子——你跟我说实话。”
玉春比她大好几岁,在戏班待得久,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拾妹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是我让她学的。”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刘世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要出门。
“世安哥?”玉春愣了。
刘世安走到拾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玉春说:“是我让她学的。你别到处说。”
玉春的目光在刘世安和拾妹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道:“晓得了。”说完就走了。
刘世安看着玉春走远了,才转头对拾妹说:“别怕,没事。”
拾妹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就说。”刘世安说。
“世安哥,”拾妹的声音小小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世安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下腰,把拾妹手里那盆水接过来,端到灶房门口放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好学戏。”他说,“学好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说完他就走了,出了院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拾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端水盆时水洒在手指上的冰凉触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灰的手。
她把这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学好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把它牢牢记在心里了。
就像她记住柳盛春教她的每一句戏词,记住刘世安给她端的每一碗粥,记住玉春替她说话时圆圆的脸上那些细小的表情。
这些零碎的、不起眼的温暖,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灰蒙蒙的,不够亮,不够暖,但足够让她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撑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她还要撑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