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路飞家。他的床。他的被子。
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抽屉里有钱。楼下超市电话在冰箱上。电脑密码是我生日。钥匙在桌上。”
路飞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她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钞票，五块、十块、二十块，皱巴巴的，像是从不同地方凑出来的。她数了数，不到五百块。
路飞一个月工资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从来不为自己花钱。衣服穿到领口起毛，鞋子开胶了用胶水粘，手机屏幕裂了也不换。
她拿了五十块，把剩下的放回去。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还是肿的，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块青紫，是昨晚被扇耳光留下的。她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她换了衣服，白色的棉布裙子，洗得发白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深吸一口气。
“会好的。”
她去超市买菜。路飞昨晚说不知道要不要出外勤，她想：如果他回来，就一起吃顿饭。他总吃泡面，胃不好。
超市里人很多，空气混着鱼腥味和烘焙房的甜香。她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来，伸手去拿最底层的火锅底料。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抢在她前面捏走了那包。
“不好意思，”她抬起头，“这包能不能让给我？”
抢走底料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皮肤白得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他看了看手里的底料，又看了看她，表情有些为难：“不行啊，我姐点名要吃这个牌子。今天她生日。”
梅雅的手垂了下去。“那算了。”
她推着车往反方向走了。购物车里只有几样东西：青菜、豆腐、肉片。都是火锅要用的。她想，如果路飞不回来，她就自己吃。
等她买齐东西去结账，在收银台又碰到了那个人。他排在队伍前面，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零食、饮料、蛋糕、礼品盒。他看到她也愣了一下，正要笑，发现她正慌乱地翻着购物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轮到梅雅结账了。她把手伸进裤兜，动作忽然顿住。两只手开始翻找身上所有口袋——左边，右边，后面。什么都没有。
收银员看着她。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
那个年轻男人利索地掏出五十块钱递过来。
“用这个。”
梅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些东西我不要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跑得太快，购物袋里的东西差点掉出来。
身后传来收银员的声音：“先生，您的钱……”
“没事。”那个人说。
梅雅站在超市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百多块钱，她数了好几遍的，就这么丢了。那是路飞的钱。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画面——父亲狰狞的脸，那个男人的手，被扯烂的睡衣。她的心脏猛地抽紧，疼得她弯下腰，捂着胸口蹲在地上。
那种疼不是比喻。像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拧。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眼前开始发黑。
“你怎么了？”
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她旁边。
“没事，”梅雅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心律不齐，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没有走。就那么蹲着，歪着头看她的发顶。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好点了吗？”
“嗯。”
他忽然从购物袋里翻出那包火锅底料，一把塞进她手里。“我姐是个活菩萨，她要是知道有人这么想吃这个，肯定主动让出来。送你啦。”
说完他站起身，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梅雅捏着那包底料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喊住他，人已经走远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算了。看那人离开的方向，应该也是住在这附近的。改天遇见了，再把钱还他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膝盖上蹭了一块黑，她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算了。”
回到路飞家，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鸡蛋面。面煮得刚好，鸡蛋有点老了——煎的时候走神了，在想别的事情。
她端着碗坐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登录QQ。
渠兰的头像跳了出来：“梅雅，你工作找到了吗？我刚应聘到与时传媒做文案，底薪4000+，五险一金，试用期一到三个月。还有名额，你来吗？”
梅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落下去。
“去。明天上午去应聘。”
她按下回车键，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踩到了河底，虽然还没上岸，但至少有了着力点。
她喝了一口面汤，烫得眯起了眼睛。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话：“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啦？”
她没有男朋友。她只有一个飞飞哥。
但飞飞哥说，他只当她是妹妹。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