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周四。
林晚照常去上班。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她衣柜里最多的颜色。黑色安全,黑色不会出错,黑色不会让人注意到你。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闻着各种香水、洗发水和早餐的味道。车厢里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让她头疼。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个歌单。
到站的时候,她被人流裹挟着涌出车厢,像一片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
公司在大厦的十二层。她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小雨冲她笑了笑:“早啊晚姐,今天气色不错。”
“早。”林晚回了一个微笑。
她不知道小雨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只知道自己的黑眼圈用遮瑕盖了三层,但愿还看得过去。
上午十点,她开完晨会,去茶水间接咖啡的时候,遇到了部门总监赵维。
赵维今年三十五岁,长得不算帅但很会打扮。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随意又不失体面。他在公司里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能力强,有人说是靠关系上位。林晚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偶尔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有点过于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让人不舒服的专注,而是像他真的很在意你在说什么。他会微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认真倾听。
“小林,”赵维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昨天的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好的赵总,我下午改好发您。”
“不急。”他笑了一下,那种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慢慢来。”
他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很模糊的念头闪了一下。那个念头太模糊了,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辨认它到底是什么,就把它压了下去。
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她正在改方案的时候,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件在轰炸她。
她点开一看,全是同事的消息。
“林晚??”
“卧槽你快看大屏!”
“林晚,公司一楼大屏上……怎么回事?”
“晚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和问号。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任何一条,隔壁工位的小杨已经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晚姐,你快下去看看!”
小杨平时是个嘻嘻哈哈的人,林晚从来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怎么了?”林晚还蒙在鼓里。
“你……你下去就知道了。”小杨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林晚一头雾水地坐电梯下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仰头看那块平时用来播放公司宣传片的LED大屏。屏幕上的画面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行巨大、刺目的红字:
“林晚暗恋赵维。她每天加班,就是为了和他多待几分钟。”
红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闪烁,像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林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虽然它确实让她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是因为,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未。
她没有在日记里写过,没有对闺蜜说过,甚至没有在自己心里认真想过。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加班是因为工作没做完,是因为她想多挣点绩效奖金,是因为她责任心强,是因为她一个人住回去也没事做。
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认真想过“我是不是喜欢赵维”这件事。
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用“喜欢”这个词。她用的是“欣赏”“好感”“觉得他不错”。这些词安全、可控、不会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但这条信息把它写了出来。白纸黑字。全公司可见。
而且它用的是“暗恋”这个词。
这个词太重了。这个词暴露了太多。
林晚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她。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
“平时看着挺正经的……”
“赵维好像刚结婚吧?我记得他婚戒一直戴着啊。”
“没结婚吧?他有女朋友倒是真的。”
“不管怎样,被公开处刑也太惨了。”
林晚转身走了。
她没有坐电梯。她走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往上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待在一楼,不能待在任何有人能看到她的地方。
十二层。她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走进卫生间,把自己锁在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不停地响。消息、电话、私信,她一个都没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她只记得卫生间里的灯是声控的,每隔一会儿就会灭掉,她就要咳嗽一声或者跺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
那个动作——咳嗽、跺脚、灯光亮起、灯光熄灭、再咳嗽——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在这个节奏里,她什么都不用想。
下午一点,人事部的人来找她了。
是人事经理王姐,四十多岁,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但今天笑不出来了。
“林晚,”王姐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公司需要你配合做一个内部调查。那条信息……是谁发的?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林晚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账号密码有没有给过别人?”
“没有。”
“有没有在公司的电脑上登录过个人社交账号?”
“没有。工作电脑只用来工作。”
王姐叹了口气:“那条信息涉及公司内部系统和公共屏幕的使用权限,技术部门正在查。他们说攻击者用了很复杂的手段,IP是假的,加密了好几层,追踪不到来源。可能是职业黑客干的。”
林晚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王姐顿了顿,“建议你先休假几天。”
建议。就是命令。
林晚明白。她待在公司,对谁都不好。她的存在会提醒所有人今天发生的事情,会成为茶水间里的谈资,会让人事部和公关部头疼。
“好。”她说。
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小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其他同事假装在忙,但余光都落在她身上。
林晚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把抽屉里的零食塞进袋子,然后走了。
她走过走廊,经过前台,刷卡出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妆有点花了,看起来像是哭过。
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