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婉婉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观察了她几秒。26岁的小学老师，穿着得体的米色毛衣，但指甲咬得很短，嘴角有明显的抿痕——这是长期焦虑的表现。
"林师傅，"孙婉婉的声音很轻，"那娃娃……我真的不敢留在家里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小孩哭。不是从娃娃那边传来的，而是……就在我耳边。我会梦见一个小女孩在老宅门口站着，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砚推过一杯热水。"你姑姑的事，家里人跟你说过吗？"
孙婉婉摇头，用力擦了擦眼泪。"我奶奶从不提姑姑。只说姑姑小时候走丢了，让我们别问。我妈妈也不敢提，家里就像有个禁忌一样。谁提姑姑，奶奶就会发脾气，甚至好几天不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林砚。
"但我前阵子整理老宅，在地窖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林砚接过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哭着写的，墨迹晕开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念儿，妈对不起你。妈当年鬼迷心窍，重男轻女，觉得你是个赔钱货，把你一个人留在老宅的地窖里，想让你自己……妈不是人，妈是畜生。你那么小，那么怕黑，妈却把你一个人关在地窖里，连口热饭都不给你送。你冷吗？你饿吗？你恨妈妈吗？妈知道你恨，妈也恨自己。你的骨灰，妈一直带着，藏在你最爱的娃娃里，妈想着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妈知道你不会原谅妈，但妈求你，别再哭了，妈听着心疼……"
林砚看完，沉默了很久。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向孙婉婉。
"你姑姑不是走丢。"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孙婉婉心上，"她是被遗弃的。"
孙婉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林砚指了指娃娃衣角的磨损痕迹——他把娃娃也带来了。"你看这里。这是你姑姑生前反复抱着娃娃留下的痕迹。她当年被关在老宅的地窖里，没有人陪，没有人说话，唯一的陪伴就是这个娃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
"她抱着娃娃，可能是为了取暖，也可能是为了不那么害怕。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娃娃，是她活着的时候，唯一的依靠。"
孙婉婉眼泪刷地下来，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她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
"我奶奶怎么能……"她的声音很小，"她明明那么疼我弟弟，给我弟弟买最好的衣服，最贵的玩具，怎么对自己的女儿……"
林砚没接话。他太清楚这种事了——旧时代的重男轻女，能把人性扭曲成什么样。女孩是赔钱货，男孩是传宗接代的宝贝，这种观念刻在骨子里，能让一个母亲，亲手把女儿推进地狱。
但他也知道，小女孩的执念，肯定不只是怨恨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怨恨，娃娃的执念应该更暴戾，更具攻击性。但昨晚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委屈、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被看见？期待被拥抱？还是期待……一句道歉？
林砚喝了一口咖啡，思绪有点乱。他突然想到，也许真相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也许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愧疚，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孙婉婉突然开口："林师傅，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吗？"孙婉婉小心翼翼地问，"就是，那些……执念？"
林砚点头，没有隐瞒。"能看到一些。残影，声音，有时候还能感受到情绪。"
孙婉婉愣了一下，然后哭着说："那您能帮我问问我姑姑，她……她到底想要什么？我奶奶现在身体不好，时日无多。我想让她们和解，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去一趟老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种预感——这一趟，会改变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