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往东走五十步,有一间纸扎铺。
五十步,数着走刚好。从驿馆门口的石阶下去,沿着一条土路走,绕过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到了。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板是旧松木的,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景。门口挂着几串纸钱和纸元宝,风一吹哗啦啦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秋天干透的树叶在地上摩擦。
靠墙摆着几个扎好的纸人纸马。纸人脸是白的,白得像涂了粉,两个红点在脸中间的位置,是眼睛。嘴唇用红纸贴上去,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在阳光下看着有些渗人——那些纸人的眼睛像是活的,不管走到哪个角度,都觉得它们在盯着你看。但在这山间古道上,倒也不算出奇。山里的百姓信鬼神,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要买些纸扎烧给先人。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铺子的主人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姓苏,叫苏焕玉。
说是主人,其实有些勉强。这铺子是她父亲苏守义留下的,十年前父亲在山里失踪,母亲出去找了三天——三天三夜,翻了几座山,嗓子喊哑了,鞋子磨破了——回来后一病不起,不到半年也走了。那时候苏焕玉才八岁,梳着两个小揪揪,站直了还够不着柜台。是隔壁的赵大娘把她拉扯大的,冬天给她缝棉袄,夏天给她熬绿豆汤,逢年过节叫她过去吃饭。
好在她从小跟着父亲学扎纸手艺。别的小孩玩泥巴、抓蚂蚱的时候,她蹲在工作台边上看父亲扎纸人。父亲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几下就弯出骨架来。她八九岁时就能扎出像模像样的纸人纸马——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出是人形。父亲走后,她靠着这手艺勉强糊口。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一些名声,附近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伏角岭有个苏家纸扎铺,扎的东西结实好看,价钱也公道。谁家办白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苏焕玉这天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了。
山里天亮得晚,卯时过了,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她先烧了一壶水——水是从山脚挑上来的,清甜——泡了一碗粗茶,茶叶沫子在碗底沉下去,茶水黄中带褐。她喝了两口,然后坐到铺子后面的工作台前,开始扎纸。
今天要赶一个纸楼,是山下李家村定的。李家村的老太太刚过世,儿女们说要烧一座三进的宅子,让老太太在那边住得宽敞。三进的宅子,门楼、正房、厢房、后院,一样不能少,得扎两天。
她的手很巧。竹篾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一弯,就弯出一个弧度。再用细麻绳缠几道,固定住。几下的功夫,楼阁的骨架就立了起来。糊上彩纸——纸是她自己染的,颜色匀称——剪出窗棂门扇,窗棂是菱花格的,门扇上有铜钉。再用毛笔细细描上花纹,缠枝莲、云头纹,一笔一笔,稳稳当当。
做这些的时候,她神情专注,嘴角微微抿着。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纤毫毕现。她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扎纸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大娘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工作台上。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赵大娘看着她,心疼地说:“玉儿,先吃饭,别饿着。一大早就忙,胃会坏的。”
苏焕玉抬头笑了笑:“谢谢赵大娘。”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山间的溪水。
赵大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粥。苏焕玉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赵大娘看着她,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苏焕玉感觉到了,放下勺子:“怎么了?”
赵大娘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手撑着桌面:“玉儿,你听说了吗?昨儿晚上,驿馆那边又到了不少人,连沈氏商队都来了。我听说沈万山那个人——你爹当年可是跟他打过交道的——”
苏焕玉的筷子顿了一下。
勺子悬在半空,粥从勺沿滴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米花。
沈万山。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十年前,父亲失踪前不久,沈万山曾来过这纸扎铺。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沈万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他和父亲关在里屋谈了很久——苏焕玉趴在门缝里偷看过,只看见两个影子坐在油灯下,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那天晚上,父亲脸色很难看,铁青着脸,一夜没睡,在院子里坐到天亮。苏焕玉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烟早就灭了,他还在一下一下地嘬。
第二天一早,父亲进山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苏焕玉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长大后她慢慢回过味来——父亲那晚的异常,一定和沈万山有关。她记得父亲送走沈万山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沈老板,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沈万山笑了笑,说:“放心,老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然后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了。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威胁。
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赵大娘不知道,村里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她把这些事压在心底,压了十年,压得像石头一样沉。
有些事,在没有弄清楚之前,说出去只会惹祸上身。
“知道。”苏焕玉淡淡地说,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来就来吧,跟咱们没关系。”
赵大娘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担忧:“也是。咱们开纸扎铺的,跟那些大商队八竿子打不着。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山边上,不安全。夜里风大,你一个姑娘家……”
“没事的,赵大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苏焕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能照顾自己。”
赵大娘走后,苏焕玉关上了铺子的门。门闩是铁打的,她用力插上,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蹲下来,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那是父亲生前经常用手摩挲的地方。匣子上没有锁,但有一个暗扣,要按对位置才能打开。苏焕玉按了三下,咔嗒一声,盖子弹开了。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临终前托赵大娘转交的——说是“临终前”,其实不是。父亲失踪后第三年,赵大娘在收拾自家柴房的时候,在墙缝里发现了这个匣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玉儿收”。那时候苏焕玉太小,赵大娘怕她弄丢了,一直替她保管着,直到她十五岁才交给她。
匣子里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黄绸包着,上面写着四个字:古道秘册。
字是用小楷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焕玉认得父亲的笔迹——横画微微向右上倾斜,竖画收笔时有个小勾。
册子是父亲手写的,密密麻麻记录着苍岭古道的各种秘密。哪条岔路通向哪里,哪个山洞能藏人,哪段山道在什么时辰会起雾——雾从哪个方向来、持续多久。哪座山神庙的香火是敬神还是敬鬼——敬神的香是直的,敬鬼的香是弯的。还有那些年代久远的传说和掌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父亲都一一标注。
苏焕玉翻过这本册子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纸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字迹被她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但最近几个月,她翻得格外勤。
因为册子最后几页,父亲写了一段话,她以前一直没看懂。
那几页纸比前面的黄一些,像是后来补进去的。墨迹也不太一样,前面的字是浓黑的,这一段偏淡,像是墨磨得不够浓就下笔了。
“甲申年秋,伏角岭见阴兵过道,实非阴兵,乃人扮也。有商队夜运铁器过山,伪作送葬队伍,以避巡检。余窥之,为沈某所觉。沈某与巡检司有勾连,余恐祸将及身,录此以告后人。若余有不测,切莫声张,持此册待机而发。”
这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有几个字甚至重叠了:
“寒驼渡,三更天,无脸人,借灯火。”
苏焕玉把这行字看了无数遍,始终猜不透其中的意思。寒驼渡是哪里?无脸人是谁?借灯火又是什么意思?她问过赵大娘,赵大娘摇头说没听说过。她问过村里的老人,老人说寒驼渡是古道深处的一个地方,很久没人去了,至于“借灯火”——那是山里的老话,指某种邪门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父亲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他的人,就是沈万山。
她合上册子,重新放回木匣,藏到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暗格是她自己挖的,在青砖地面下挖了一个小坑,上面盖一块活动的砖,砖上堆着竹篾和彩纸,看不出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铺子的门。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照在那些纸人纸马上,那些惨白的脸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红唇在光线下显得更红,黑眼睛反着光,像是在眨眼。
苏焕玉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伏角岭。山脊在晨光中像一条伏卧的巨兽,青黑色的脊背连绵起伏,脊线上有薄薄的雾气在流动。
今天,驿馆里来了很多人。
也许,其中就有她要等的人。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谁,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