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逸就被吵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哭声吵醒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饿得直哭。哭声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林逸睁开眼,发现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头还在发着微光。他用木棍拨了拨,添了几把干草,火重新燃起来,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
一百三十三个人。没有食物,水源只有昨晚背回来的那几瓶水,外面有地精在游荡。这是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完整夜晚,而黎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清晰的绝望。
“大家醒一醒。”孙建国的声音在营地中响起,沙哑但有力,“我们得谈谈接下来怎么办。”
人们陆陆续续坐起来,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林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昨晚靠在石墙上睡的,脖子酸得不行。他扫了一眼营地外围——没有新的袭击痕迹,那几只地精没有回来过。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但安全不会持续太久。
孙建国走到营地中央,环顾四周。从昨天开始,他一直扮演着组织者的角色。论资历,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之一;论能力,他确实表现出了领导者的风范——冷静、果断、会安排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听他的。
“我们现在的处境大家都很清楚。”孙建国开门见山,“没有食物,水源有限,周围有野怪,天气会越来越冷。如果今天之内找不到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据点,我们中会有人撑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王虎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语气不善。
“我来就是想让大家一起商量。”孙建国说,“我们需要一个领导团队,制定计划,分工合作。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大家认可。”
“领导团队?”人群中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我看是分蛋糕吧?谁当领导,谁就多分点水和食物,这算盘打得可真精明。”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老李,你这话过分了。”有人替孙建国说话,“老孙昨晚忙前忙后,水都没舍得喝一口——”
“我没说他不好。”格子衬衫男叫李国华,看打扮像是做销售或管理的,“我的意思是,在这个地方,谁有本事谁说话。光靠资历和嗓门大没用。你看那边——”他指了指林逸,“昨晚一个人打退好几只地精,还给大家做药治伤。要我说,有副职业的人才有资格带头。”
所有人都看向林逸。
林逸正在啃一根草根——不是因为他饿疯了,而是他在用铁匠副职业的“材料辨识”测试不同植物的可食用性。突然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适合当领导。”他把草根吐出来,神色平静,“我没组织能力,也没耐心。但孙叔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需要分工。至于谁说了算——没必要选什么领袖,投票或者推举个临时负责人就行。”
“那就投票。”赵明远举手,“我投林逸。”
“我也投林逸。”王虎闷声说。
“我投孙建国。”一个中年妇女说,“他更稳重。”
“林逸救了我们的命,我投林逸。”
“老孙经验丰富,我投老孙。”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逐渐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孙建国,认为他年纪大、沉稳可靠;一派支持林逸,认为他有副职业、能打能生产。
还有一部分人完全没表态,他们的眼神更空洞——不是无所谓,而是根本没心思关心谁当领袖,他们只想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林逸皱了皱眉。
他知道自己不能当这个领袖。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机问题。他现在最大的价值是副职业,如果把精力分散到管理一百多号人上,生产效率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一旦他正式成为领袖,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不仅是野怪的靶子,也是内部矛盾的靶子。
“听我说两句。”林逸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不当首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大家的死活,而是因为我做别的事情更有用。我可以做武器、做药剂、带人去探索和战斗。这些事需要时间和精力,我分不出身管一百多口人的吃喝拉撒。”
他顿了顿,看向孙建国,“孙叔有组织能力,有经验,他来管日常事务。赵明远有脑子,让他协助统计物资、记录信息。王虎有战斗力,带人负责警戒和战斗。我负责生产和探索。”
“四个人,各管一摊。”林逸的语气不容置疑,“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自做主。谁不听话或者搞分裂,就让他自己走出去。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有义务养废物。”
最后一句话说得不留情面,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生存,不是过家家。
沉默了几秒,孙建国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我也同意。”赵明远推了推眼镜。
王虎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人群中稀稀拉拉有人附和,最后渐渐统一成了共识。虽然不是正式的“选举”,但临时领导班子的框架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最终没再出声。
分工敲定后,第一件事就是食物。
“水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那条小溪可以用,但需要安排在白天组队去打水。”孙建国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食物才是最急的。草原上有野怪,那说明一定有食物链。有食肉动物就有食草动物,有食草动物就有植物。”
“意思是要打猎?”有人问。
“打猎需要武器和战斗力。”孙建国看向林逸。
林逸已经从腰带上解下了昨晚打磨的那块狼骨。骨片被磨得很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铁匠副职业让他对手工活有天然的敏感度,知道哪种角度最利于切割、哪种形状最顺手。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材料。”林逸说,“骨头、石头、筋腱、木头。能搞到金属最好,但估计现阶段够呛。谁手上有皮带、鞋带、绳子之类的东西,交上来。”
几分钟后,一堆零碎物品摆在了林逸面前。几个人的皮带、一双旧皮鞋上的鞋带、一个背包的肩带、若干根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林逸拿起一块长度合适的狼骨,开始加工。
铁匠副职业的真正价值在这个时候才完全体现出来——它的核心不是“锻造金属”,而是“制造工具”。从最原始的石器到最高级的附魔装备,都在这个范畴内。
只是普通铁匠需要铁砧、火炉、锤子,而林逸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他有另外一种东西——副职业叠加。
【铁匠Lv.1】+【炼金师Lv.1】= 简易硬化处理
他把狼骨在火上烤到一定温度,然后用掺了研磨成粉的矿石的水涂抹表面,反复几次之后,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坚硬的釉质层。硬度比不上钢铁,但比普通骨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半小时后,四把骨刀、八根骨箭头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这就出来了?”王虎瞪大了眼睛,拿起一把骨刀翻来覆去地看,“这也太他妈快了。”
“别高兴太早。”林逸甩了甩酸痛的双手,“这是消耗品,用几次就会崩刃。我需要真正的金属才能做出耐用的武器。”
“金属的话……”王虎想了想,“那几只地精手里有石矛,石头里可能含铁?地基里说不定有矿脉?”
“那是以后的事。”林逸把骨刀分发给王虎和他手下几个战斗力较强的男人,“现在先用这些。另外,我需要人去采集材料。”
他在地上画了几种植物的简易图样——月光苔藓、凝血草,以及他在去小溪路上注意到但没来得及采的另一种蓝色小花。
【蓝星花:炼金材料,具有轻微兴奋作用,可短暂提升体力。】
“这三种植物,见到就采,不要连根拔,留一些让它继续长。”林逸把图样交给赵明远去印制——说是印制,其实就是用炭笔在布条上画几笔,勉强能认出来。
分工完毕,各路人马开始行动。
孙建国带着十个人去小溪打水,顺便继续探索周围环境。王虎带着五个持骨刀的战士在营地周边巡逻,防备野怪或地精的再次袭击。赵明远负责清点物资和照顾老弱。
林逸留在营地,继续制作武器和药剂。
他面前摆着昨天采的月光苔藓和凝血草,以及赵明远刚带人找回来的几株药草。炼金师副职业的配方界面不断闪烁,提示他有新的组合可能。
他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做出了第一份还算合格的成品:
【简易止血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可止血,并轻微加速愈合。效果:温和。】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值,但比昨天那个“简陋处理”的苔藓糊糊强多了。
他又用蓝星花和其他几种植物混合,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产物:
【粗糙的体力刺激剂:服用后五分钟内体力恢复速度提升,效果结束后会有轻微疲劳。副作用:渴。】
“勉强能用。”林逸把这东西装进一个小石臼里,留着备用。
上午十点左右,打水队回来了。
孙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
“出了什么事?”林逸问。
“我们在小溪上游发现了一具尸体。”孙建国低声说,“不是野怪杀的,是被人杀的。脖子上的伤口很整齐,是用利器割的。”
林逸皱起眉头,“有其他穿越者?”
“不确定。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人。”孙建国揉了揉太阳穴,“但不管是谁,这意味着我们不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人类。而那些人,不一定是朋友。”
气氛又沉了几分。
比野怪更可怕的,永远是人类自己。
中午的时候,王虎带回了好消息。
他们巡逻时发现了一群小型食草动物,长得像兔子但体型大两圈,耳朵短而圆,跑得不快。王虎用骨刀猎到了两只。
“有肉了!”队伍里一阵欢呼,有人眼眶都红了。
林逸接过那两只猎物,用骨刀熟练地放血、剥皮、清理内脏——这些技能在手,铁匠副职业附带了一套完整的“材料处理”知识。他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手就是知道该怎么做。
肉被切成小块,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咽着口水,眼睛发亮。
“等一下。”林逸按住王虎要拿肉的手,“先别急着吃。”
“为什么?”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肉有没有毒或者有害物质。”林逸割下一小块生肉,放到火上烧成炭,然后碾碎加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测试液。炼金师副职业给出了提示:
【源界兔肉:可安全食用。蛋白质含量高于地球兔肉,脂肪含量较低。】
“可以吃。”林逸宣布。
真正的狂欢开始了。
肉不多,两只兔子只够一百多人每人分到一小口。但当烤肉的碎屑在口中散开的那一刻,很多人哭了。不是感动,是恐惧——他们意识到自己竟然会为了一小口肉而热泪盈眶,这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文明社会的人了。
林逸只吃了半口,把剩下的给了那个饿哭的小女孩。
孙建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吃完饭,林逸把兔子皮留了下来。裁缝不是他的副职业,但他有铁匠的“材料处理”能力,至少可以把皮子简单鞣制一下,做成绑带、护手之类的小件。
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再去一次地精出没的地方。”
“你疯了?”赵明远差点跳起来,“那些东西是Lv.5,四个人,你没武器没防具,去送死?”
“它们有石矛。”林逸说,“石矛的矛头可以拆下来重新打磨成更好的工具。而且我需要知道它们在哪儿、有多少只、会不会再袭击我们。”
“我和你一起去。”王虎站起来。
“我也去。”赵明远咬着牙说。
林逸看了看王虎——五个战斗力中,这个光头壮汉是最能打的,穿越前干钢筋工的底子让他有一身蛮力,配上骨刀之后对付一只地精应该勉强能行。
“王虎跟我去。赵明远留下,盯着营地。”
两人各带一把骨刀,又带上了林逸做的粗糙体力刺激剂和几团简易爆炸物,出发了。
沿着昨晚的路线,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小溪边。地精的踪迹很明显——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朝着东北方向延伸。
林逸激活了铁匠的感知强化,猫着腰顺着脚印追踪。翻过两个矮丘,一片稀疏的林地出现在眼前。
林地边缘有三间低矮的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成,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窝棚前的空地上,四只地精正围着一堆火——不对,五只。昨晚是四只,现在多了一只,体型更大,头顶的等级显示是Lv.6。
“五只,一只六级。”王虎压低声音,“打不打?”
林逸摇了摇头。打不过,没必要。
他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偷东西的。
地精的窝棚旁边堆着一堆杂物——破陶罐、烂兽皮、几根不成形的石矛,还有一个生锈的铁锅。
铁锅上全是锈,但那是金属。
“等等。”林逸眯起眼睛。铁匠副职业在疯狂地发出提示——那不是普通的铁锅,锅底嵌着几块不规则的金属片,材质不是铁,是铜。
铜。比石头和骨头好一百倍的材料。
但怎么拿到?
地精们围着火堆在分食什么东西,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林逸观察了地形,窝棚后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如果从侧面绕过去,有机会在不惊动地精的情况下顺走那口锅。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发出信号就跑。”林逸把粗糙体力刺激剂塞进嘴里含着,猫着腰,贴着地面朝林地侧面移动。
灌木丛的刺扎得他手臂上全是血道子,但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十米、五米、三米……他能听到地精叽叽喳喳的叫声,能闻到那股腥臭的气味。
到了窝棚后面,他伸手去够那口锅。
手指刚碰到锅沿,一只地精突然站了起来,尖耳朵转了转,似乎在捕捉什么声音。
林逸一动不动。
几秒后,地精又坐下了。
他把锅轻轻拖过来,锈迹斑斑的铁锅沉甸甸的,锅底的铜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把锅夹在腋下,原路退回。
回到王虎身边时,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说一句话。
一路狂奔回营地,林逸才敢大口喘气。
“搞到了!铜!”他把锅摔在地上,用骨刀撬下锅底的铜片,“纯度不高,但能用。给我火炉,我能打出铜刀。”
“火炉?”孙建国苦笑,“我们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林逸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营地中央那三堆篝火上。
他把篝火重新搭建成一个简单的土炉——用石头围成圈,中间留出风口,用湿泥把缝隙糊上。铁匠副职业告诉他,这种结构能让温度更高、更稳定。
没有风箱,他让王虎找了一块大兽皮,对着风口扇风。
温度不够。铜的熔点超过一千度,这种土办法达不到。
但林逸有炼金师。
他把一些含硫的矿石碎块扔进火里,又滴了几滴自制的易燃液体。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青白色,温度骤然升高。
铜片在火中软化,林逸用骨刀作为简易模具,开始捶打。
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每一锤都砸在铁匠副职业给出的“最佳受力点”上。铜片在他手中逐渐变形,从不规则的碎片变成一把粗糙但锋利的铜刀。
当铜刀从水中淬火拔出的那一刻,林逸的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铁匠副职业经验+35。当前Lv.1(47/100)】
【炼金师副职业经验+10。当前Lv.1(55/100)】
【你制造了第一件金属武器(品质:粗糙)。全副职业经验额外+5。】
铜刀不长,刃口只有成人手掌那么宽,但锋利度远超骨刀。林逸握着刀柄,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的价值。
他能把一堆破烂变成活下去的工具。
而一个能创造价值的人,不需要争权夺利,自然会成为所有人依赖的对象。
王虎看着那把铜刀,又看了看林逸,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林逸,我之前觉得选谁当头儿无所谓,谁拳头大听谁的。现在我改主意了。能带我们活下去的人,就是你。”
林逸没有回应,而是把铜刀递给他,“试试这把刀。”
王虎接过去,在木桩上劈了一下,木桩应声裂开。他倒吸一口气,眼睛发亮。
“好刀。”
营地里的气氛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恐惧仍在,但不再是主导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的希望——他们有一个能做武器的人,有了一点食物,有了一把铜刀。
也许,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临时领导班子围坐在最大的火堆旁。
“明天,”林逸在地上划出一个更大的区域,“我要扩大采集范围。找到更多的矿脉、药草和可食用的植物。同时派人沿着小溪往上下游探索,看看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地精那边呢?”赵明远问。
“它们暂时不会来。昨晚吃了亏,今天又没发现我们偷锅,应该会更谨慎。”林逸说,“但迟早有一战。它们窝棚旁边有食物残骸,说明附近有稳定的猎物来源。谁掌握了食物,谁就掌握了这片区域的主动权。”
他看着火光中每个人的脸。
“我们不是来当难民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苟活,而是站稳脚跟。”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分量很重。
孙建国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
大部分人已经睡下,王虎带着两个人在外围守夜。赵明远靠着石墙,借着火光在看一块从地精窝棚附近捡回来的破兽皮——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可能是地图,也可能是文字。
林逸坐在火堆旁,继续打磨那把铜刀。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学专业——建筑设计。要是没有辍学,他现在应该是个每天画CAD的社畜,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当什么副职业天才。
命运真他妈有意思。
他拿起铜刀,对着火光观察刀刃的弧度。
系统面板上,副职业那一栏的第三个问号依然灰暗。但他隐约感觉到,它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像黎明前的地平线。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