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盛,鎏金日光穿透紫宸殿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落于金砖地面,浮起一层细碎的尘光。
殿内静得骇人,唯有药炉在偏殿文火慢煨,时不时溢出一缕清苦药气,混着龙涎沉水的冷香,缠缠绕绕,裹住满室沉郁。
萧玦就坐在床沿的紫檀矮榻上,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常服上暗金云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自方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行憋回眼底湿意后,便再未说话,脊背绷得笔直,周身冷意沉沉,像一尊冰封万年的玉像。
方才那一滴无声坠落的泪,被他藏得极好,无人窥见,唯有冰冷地面上转瞬风干的水痕,与系统悄然跳动的进度条,见证了这位九五之尊极致的隐忍与脆弱。
楚烬闭着眼,看似安稳休憩,实则五感尽数放开。
现代社畜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察言观色本事,此刻被他发挥到极致。
他能清晰捕捉到身侧男人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又偏执的视线,更能透过表象,看透萧玦此刻矛盾到极致的内心。
傲娇帝王,就是这般别扭。
爱入骨髓,念入心肺,疼到窒息,偏要裹上一层铁血冷硬的外壳,宁肯独自熬受蚀骨煎熬,也不肯在外人面前落一滴泪,丢一分帝王威严。
原主从前吃尽了这份别扭的苦。
明明萧玦处处护着,事事偏袒,暗中为他扫平无数杀机,明面上却动辄呵斥、冷言相对,朝堂压力之下,更是毫不犹豫落下杖责旨意,让原主误会丛生,以为自己不过是帝王随时可弃的一枚棋子,故而硬生生封闭本心,斩断所有柔软,只做一把无悲无喜、任劳任怨的利刃。
但楚烬不同。
他通透,腹黑,拎得清利弊,看得透人心。
萧玦的冷是装的,狠是演的,疏离是迫于身份,唯有藏在眼底的执念、疼惜、独占欲,才是刻入骨血的真心。
这便是他最大的筹码。
【宿主,当前进度2/999,萧玦现在内心极度不安+愧疚,占有欲直接拉满,但是意志力极强,泪点锁死,硬哭基本不可能,只能靠层层戳心、日积月累慢慢攻破。】
系统机械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客观分析,【另外提醒,原主体内牵机引余毒并未彻底拔除,暗中下毒之人还未浮出水面,朝堂暗流汹涌,后宫空置,宗室虎视眈眈,边境异族蠢蠢欲动,大靖内里早已腐朽,危机四伏,你现在看似被帝王护在温室里,实则步步杀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楚烬在心底淡淡回应:我清楚。
他从来不会沉溺于一时的安稳与偏宠。
暴君的偏爱最是缥缈,今日能将他捧在掌心呵护,明日一旦触及皇权底线、触及猜忌忌惮,便能毫不犹豫将他推入深渊。
示弱是手段,疏离是自保,拿捏人心是任务,唯有手握实力,看透全局,才能真正安身立命,一边收集眼泪,一边安稳活到任务完成,顺利回归现代。
更何况,那暗中给原主下牵机引的人,绝对不能放过。
原主记忆碎片里零星的线索不断在脑海串联,零碎的画面翻涌而出——
三日前,宫宴夜,御花园冷梅榭,是丞相嫡子暗中递来的一壶暖酒,言辞恳切,假意致歉,感念暗卫多年守护皇城安稳;
酒入喉时微甜无味,毫无异样,原主碍于朝堂情面,未曾设防;
不过半个时辰,心口骤然绞痛,毒血翻涌,浑身经脉寸寸撕裂,倒地瞬间,他模糊瞥见角落阴影里,数名朝臣心腹隐晦对视,眼底皆是阴冷算计。
牵机引,慢毒,蚀骨腐脉,渐次摧毁五脏六腑,发作之时痛不欲生,死后尸身发黑,最易被扣上勾结邪术、通敌叛国的污名。
那群人目标从来不是区区一个暗卫统领,而是萧玦。
他们不敢直接刺杀帝王,便先对萧玦最看重、最信任、最贴身的人下手。
借毒杀暗卫制造事端,罗织罪名,挑拨君臣隔阂,离间帝王与心腹,一步步瓦解萧玦的左膀右臂,再层层蚕食皇权,架空君权,伺机而动。
原主,只是这场朝堂权谋博弈里,第一个牺牲品。
若不是萧玦察觉异样,连夜闯入冷梅榭,以内力强行封脉压毒,倾尽自身修为护住他心脉,原主早就毒发暴毙,连带着身后污名缠身,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这里,楚烬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他可以佛系,可以苟命,可以怕疼示弱,但绝非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害了原主,差点害死自己,还想借他之手动摇朝局、算计暴君?
这笔账,他记下了。
温柔示弱是给萧玦看的,腹黑算计是留给敌人的。
“咳……”
楚烬刻意轻咳一声,睫毛颤颤巍巍缓缓睁开,狭长的眼尾染着病后淡淡的绯红,面色依旧苍白单薄,唇瓣缺少血色,整个人看着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轻柔落在萧玦身上,眼神干净又温顺,没有之前刻意的疏离防备,也没有暗卫的冰冷麻木,只剩病中人独有的虚弱与浅浅依赖。
“陛下,一直守着我,会不会耽误朝政?”
他声音轻浅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春日化雪的风,轻轻拂过人心尖。
萧玦原本沉沉放空的思绪骤然被拉回,猛地抬眸,撞进他那双澄澈又温润的眼眸里,心口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那份无处安放的焦躁与不安,莫名平复了大半。
他淡淡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是少了几分刺骨寒意:“朝政有百官处置,不差这一时半刻。”
于他而言,万里江山,朝野政务,皆可暂缓,唯独眼前这人,不能有半点差池。
三年前宫变,他亲眼目睹贴身护卫尽数惨死,从此便只剩楚烬一人不离不弃;
这些年步步为营,铁血集权,双手染满鲜血,万人畏惧,孤家寡人,唯有楚烬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念想。
他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沉默跟随,默默守护,寸步不离。
若是连楚烬都没了,这万里江山,至高皇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荒芜的牢笼。
楚烬闻言,轻轻抿了抿唇,像是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属下听闻,近日朝堂之上,诸位大人争议不断,边境急报频发,陛下本就日夜操劳,如今还要分心照料属下,属下心中不安。”
“若是因为我,耽误国事,属下……心中难安。”
这话七分真心,三分算计。
一方面,他确实不想因为自己,让萧玦彻底荒废朝政,惹来天下非议,反而落人口实,给自己招来祸患;
另一方面,他刻意表现出懂事体贴、事事为帝王考量的模样,对比那些阴狠毒辣、只顾私利的朝臣,更能凸显自己的独一无二,加深萧玦的愧疚与珍视。
果不其然。
萧玦听完,眼底冷色柔和几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股被疏远的别扭感彻底消散。
他就知道,眼前这人,骨子里依旧是惦记他、体谅他的。
只是受过伤,吃过苦,才学会了胆怯,学会了自保,学会了小心翼翼。
“无需多想。”萧玦声音放低,难得耐心解释,“朝堂琐事,朕自有决断,区区一群老臣,翻不起大浪。边境异族偏安一隅,偶有骚扰,不足为惧。”
大靖军力雄厚,铁骑镇守四方,那些蛮族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祸乱,从来都在朝堂之内,在人心险恶之中。
而那些藏在朝堂暗处、暗中下毒设计楚烬的人,他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丞相一党,老牌世家,宗室旧部,三方勾结,抱团制衡,妄图限制君权,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之前一直隐忍不发,是时机未到,不愿贸然动手引发朝局动荡。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动楚烬。
动他可以,辱他可以,算计他都能忍,唯独伤楚烬,触碰了他绝对的逆鳞。
这一刻,萧玦眼底掠过一抹杀伐凛然的戾气,冷意刺骨,整座紫宸殿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数分。
“只是,”楚烬像是没察觉到他骤然变冷的气场,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了按左侧心口,眉宇间浮出淡淡的痛楚,“体内余毒时不时翻涌,夜里总会梦魇,总梦见……梦见有人躲在暗处,拿着毒酒,步步紧逼。”
他语气缓慢,带着几分后怕与惶恐,指尖微微泛白,细微的颤抖恰到好处,将受害者的无助与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编造的谎言。
原主残留的恐惧与痛苦真实存在,那些中毒撕裂经脉的剧痛,临死前的绝望,被人算计构陷的寒心,全都烙印在这具身体里。
借梦魇说事,既不会显得刻意突兀,又能自然而然点出下毒之事,戳中萧玦的怒火与心疼。
“梦魇?”
萧玦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戾气暴涨,紧握的拳头咔咔作响,指节青白交错。
他早就知晓楚烬中毒绝非意外,定然是人为暗算,只是一直压下怒火,不愿在楚烬伤势未愈之时,大肆血洗朝堂,惊扰他静养。
可听到他夜夜被梦魇纠缠,被歹人阴影笼罩,那份隐忍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
“何人害你,朕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萧玦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决绝,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狠厉,“胆敢暗中下毒,蓄意谋害朕之心腹,离间朝局,玩弄阴谋者,朕定要其满门伏诛,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轮回。”
字字滴血,句句含杀。
这不是恐吓,而是萧玦实打实的心思。
在他眼里,伤楚烬者,便是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楚烬抬眸,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杀意,心头微微一动。
够狠,够偏执,够护短。
这样的人,一旦彻底动情,情绪便极易被牵动,眼泪,也就不再遥不可及。
“陛下不必为了我,大兴杀戮。”楚烬轻轻摇头,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水雾,看上去柔软又善良,“乱世重刑,盛世宽仁,陛下刚稳朝局,若是大肆清算,恐引发朝野动荡,民心惶惶。”
“属下命薄,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那些阴私小人,不必陛下费神。”
越是懂事,越是退让,越是不计较,萧玦心里就越疼。
凭什么?
凭什么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被人百般算计、下毒折磨,还要反过来替加害者求情,替大局忍让?
凭什么楚烬一生赤诚忠心,赴汤蹈火,受尽伤痕,还要活得这般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不公平。
极度的不公与心疼,狠狠撞击着萧玦的心脏,酸涩从胸腔一路蔓延至喉咙,堵得他呼吸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
他死死抿紧薄唇,下颌线绷得僵硬,用力闭上眼睛,强行压制眼底汹涌的湿意。
不能哭。
他是大靖帝王,坐拥万里河山,执掌生杀大权,杀伐一生,傲骨铮铮,绝不能为一人轻易落泪。
可心口的酸胀与疼痛,早已泛滥成灾。
【叮!萧玦心疼值突破98,愤怒值、护短值拉满,精神高度紧绷,情绪濒临临界点,泪腺高度活跃!】
【进度依旧2/999,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要掉泪了!这男人的意志力简直变态!】
系统抓狂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
楚烬面上依旧温顺柔和,心底冷静无比。
他看得清楚,萧玦的眼眶已经泛红,眼尾布满红丝,睫毛紧绷颤抖,明显是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他微微侧身,尝试着轻轻挪动身体,想要坐直一些,可刚微微用力,心口旧伤与毒伤瞬间爆发,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唔……”
剧痛袭来,楚烬控制不住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单薄的脊背微微蜷缩起来,整个人疼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崩溃痛哭,只是安静地承受剧痛,眼底水光彻底氤氲开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一副隐忍又破碎的模样。
正是这般无声的痛苦,远比嚎啕大哭更戳人心魄。
“别动!”
萧玦瞬间破防,猛地起身大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慌乱又笨拙,生怕他再受半点伤害。
他伸手稳稳托住楚烬的后背,缓缓将人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护住他冰凉的身体,宽大的龙袍下摆顺势盖住他单薄的身躯,隔绝所有寒意。
“说了不许乱动,为何偏偏不听?”
萧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既有后怕,又有极致的心疼,还有一丝无力的自责。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早点肃清奸佞,没有护住楚烬,才让他身受剧毒,夜夜难安,连简单的坐起身,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楚烬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浑身疼得发软,呼吸微弱急促,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晶莹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萧玦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是装疼,是真的痛到极致。
这具身体本就被剧毒侵蚀破败不堪,新旧伤痕交错,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
“好疼……陛下,好冷……”
楚烬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无意识地往萧玦怀里缩了缩,像是贪恋这唯一的温暖与庇护,“毒好像又翻上来了……浑身都好冷,骨头都在疼……”
软糯破碎的哀求,彻底击碎了萧玦所有的坚硬伪装。
他低头,怀中人脸色惨白,唇瓣失色,冷汗涔涔,浑身冰凉脆弱,明明疼得快要晕厥,还在之前处处为他着想,为朝堂大局退让隐忍。
再对比那些身居高位、蝇营狗苟、阴狠毒辣的朝臣,何其讽刺。
积攒多日的愧疚、心疼、愤怒、自责、后怕,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帝王一生的隐忍,铁血的傲骨,冰冷的伪装,在怀中人破碎脆弱的模样面前,彻底崩塌。
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从萧玦紧绷泛红的眼角坠落,穿过层层衣料,落在楚烬乌黑的发顶,温热一瞬,转瞬冰凉。
【叮!成功收集暴君萧玦眼泪一滴!当前进度:3/999!】
【太棒了!终于又逼出来一滴!宿主这波肉体+精神双重暴击,直接攻破他的心理防线!继续保持!】
系统兴奋的欢呼不断响起。
萧玦浑然不觉自己落泪,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极紧,小心翼翼,生怕勒疼他,又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低头,下颌轻轻抵在楚烬发顶,呼吸微微发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慌乱:“别怕,朕在。”
“有朕在,没人能伤你。”
“毒朕会彻底拔除,害你的人,朕会一一清算。”
“往后余生,朕护你一世安稳,再无伤痛,再无暗算。”
这是帝王许下的承诺,沉重又虔诚,跨越君臣,跨越身份,藏着压抑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楚烬窝在他怀里,感受着怀抱的温暖,听着他沙哑颤抖的低语,清晰感受到发顶那一滴转瞬即逝的温热,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浅淡而腹黑的笑意。
慢慢来。
冰山融化,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第一滴是情动,第二滴是恐慌,第三滴是愧疚与心疼。
往后,他还要让萧玦为他患得患失,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吃醋嫉妒,为他绝望不舍,为他倾尽所有柔情,落下九百九十六滴泪。
任务要完成,小命要保住,权谋要拿捏,暗处的仇人要清算。
至于这位偏执深情、口是心非的暴君……
暂且好好利用,慢慢驯养。
中期反攻,后期甜宠,结局圆满,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偏殿药香袅袅,怀中温度安稳,外面风起云涌,暗箭难防。
楚烬闭上眼,任由自己短暂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庇护之中,一边调息压制体内翻涌的余毒,一边在心底冷静规划后续布局。
朝堂清算、暗卫夺权、摆脱束缚、拿捏帝心、步步反攻……
属于他的这场古代牛马逆袭、拿捏暴君的大戏,才刚刚渐入佳境。
而紧紧抱着他的萧玦,依旧沉浸在极致的心疼与后怕之中,眼底红意未散,心底早已暗暗立下血誓。
但凡敢动楚烬分毫者,无论世家权贵,宗室勋贵,文臣武将,尽数杀无赦。
他的软肋,此生,绝不容任何人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