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帝都的路上,四人渐渐讨论起帝都学院。
泽布隆比较兴奋,觉得终于可以学习更多更酷的魔法了。
菲瓦菈更加关注些学院的教学,以及图书馆的珍藏。身为法师的本能驱使着她学习更多内容。
嘉泽茜关心帝都的大教堂,以及自己所属教会在帝都的体系。老家伙的牧首到底有多厉害呢。
柯里昂则更加在意政治环境。
他们提起六年前的政变。
泽布隆因为父亲在国防军,对军制重组知道的更多些。
他告诉其他人:
“我爹说,现在国防军名义上是一家,实际上谁也不真服谁。旧贵族出身的军官看不上新提拔上来的,那些边防出来的老兵又觉得帝都那群人只会摆架子。”
“学院也一样。以前很多贵族自己出钱养研究项目,现在都得报备。明面上查得严,私底下嘛……总还是有人能找到门路。”菲瓦菈补充道。
嘉泽茜说:
“教会嘴上当然支持新秩序,可地方教区和帝都大教堂未必一条心。听说政变那阵子,连圣堂骑士都死了几个。”
柯里昂听着,心里逐渐意识到:
白塔学院更有可能是新旧秩序交界的缩影。
贵胄子弟、军官子弟、教会学生、平民天才、魔法世家,都将在那里聚集。
而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一次争执,都可能不只是学生之间的矛盾,背后站着的也许是家族、军队、教会,甚至某些地下势力。
兴许聊的有些乏了,几人都沉默下来,靠着木梁休息起来,感受马车时不时的颠簸。
今天的旅途还算顺利。傍晚时分,马车按计划抵达了帕里斯镇外的一家旅店。
旅店一楼兼做餐馆,木梁低矮,灯火昏黄,空气里混着炖汤、麦酒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四人挑了个角落坐下,晚饭很简单:一锅奶油蘑菇汤、几块黑麦面包,还有一盘清炒绿菜。跑了一整天,谁也没心思挑剔。
周围人不少,声音也杂。靠近柜台的位置坐着几名冒险者,披着沾灰的斗篷,脚边搁着剑和短弓,正举着木桶杯喝酒。起初他们还在大声庆祝今天顺利完成委托,说些粗俗笑话,讨论着晚点要去哪里找乐子。可喝了几口之后,话题还是拐到了最近的怪事上。
“这阵子钱怕是不好挣了。”一个络腮胡男人晃了晃杯子,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老克洛德你们知道吧?前几天还在炫耀自己接了个肥差,结果今天人是被抬回来的。腿上那一口,啧,半条肉都快没了。”
“棘刺狼?”
“除了那鬼东西还能是什么。”那人皱着眉,像是想到什么恶心的画面,“活下来的人说,那狼眼睛红得发邪,嘴里直淌黑水,撞见他们的时候还在啃树皮,像疯了一样。要不是队里的游侠先发现不对,真让它们贴近了,怕是一队人都得折在林子里。”
嘉泽茜听到这里,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结果被汤呛了一下,连忙偏过头咳嗽。菲瓦菈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目光却已经落向那桌冒险者。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几个穿工装裤、肩上还沾着木屑的汉子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附近伐木场的工人。他们显然也是熟客,一进门就朝柜台招手:
“老板,四杯啤酒,再来盘硬豆,多撒点盐!”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笑骂道:“今儿怎么收工这么早?太阳都还没落完呢。”
为首那人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抹着嘴哈哈笑道:“工头怂了呗。说最近林子里有狼吃人,非让我们提前回来,免得真出事还得赔钱。”
旁边的人接话:“少吹了,他那是怕你们伤了,没人替他干活。”
几人顿时哄笑起来,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
“怕什么狼。”另一个工人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咱哥几个五大三粗,真碰上了,抡根木头也能把它砸死。”
这话一出,工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可角落里那桌冒险者却没人接茬。有人低头喝酒,有人盯着杯口,脸色并不好看。
柯里昂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下桌面。
泽布隆擦了擦嘴,像是随口一说:“吃好了就上楼吧,明早还得赶路。”
“嗯。”柯里昂站起身。
四人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空。
到了拐角,嘉泽茜才小声开口:“我们明天……不会刚好撞上吧?”
“你少说这种话。”泽布隆回头看她,“真撞上了就怪你。”
嘉泽茜抬手就在他腰侧来了一肘。
“喂!”
菲瓦菈拉住两人,低声道:“别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明天真遇上了,总得知道该怎么应对。”
柯里昂点了点头:“先休息。明天路上再商量。”
С★С★Б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四人简单吃过早餐,便重新上了马车。晨雾还没完全散尽,驿道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发白,路边草尖上挂着细小露珠。
昨晚在旅店里听到的那些话多少让人有些在意,可帝都的路总要继续走。临上车前,四人还是简单商量了一遍。
真要遇到情况,嘉泽茜留在车旁,负责维持祝福和恢复;柯里昂顶在最前面,先挡第一波;泽布隆和菲瓦菈分在两侧,随时支援,尽量别让东西扑到马身上。
这安排谈不上多周全,但总比毫无准备要好。
车夫坐在前面,嘴里叼着烟杆,听他们讨论完,忍不住回头笑了一声:
“小少爷小姐们,别太紧张。咱走的是官方驿道,这路我跑了二十年了,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吓人。”
他说着说着,还是把烟杆摘了下来,夹在耳后,双手也重新握紧了缰绳。
“希望如此。”柯里昂在车厢里应道。
马车继续前行。
起初一切正常。林木在道路两旁缓缓后退,偶尔还有鸟雀惊起,从枝头掠过。可越往前走,四周就越安静。先是虫鸣稀疏了,接着连鸟叫也听不见了。风吹过林梢,枝叶只是轻微地响,却衬得整条官道愈发寂静。
菲瓦菈最先皱起眉。
“有点不对。”
不是直觉,而是魔力感知带来的异样。林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搅乱了周围的流动,沉滞、混乱,还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柯里昂抬手掀开车帘,朝前看了一眼,沉声道:“停车。”
车夫手上一僵:“什么?”
“停车。”柯里昂语气更重了一分。
“这时候停下?”车夫声音发紧,“真有东西的话,停下来不是更——”
“如果是棘刺狼,马撒开了跑,也跑不过!”菲瓦菈已经凑到前边说道,之后她移到窗边,盯着道路两侧的树林。
“马开始害怕了。”柯里昂看着前面说。
车夫这才发现,几匹拉车的马不知何时已经明显焦躁起来,耳朵后压,鼻孔急促喷气,蹄子踩得地面咔哒作响。
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几人迅速下车。
官道不算宽,马车横在路中央。车夫还留在前座死死拽着缰绳,不让受惊的马乱跑。嘉泽茜站到车门旁,握紧牧杖,嘴唇已经开始低声诵念祷词。柯里昂走到最前面,正对着前方林线。泽布隆和菲瓦菈一左一右分开,守在马车两侧。
下一刻,菲瓦菈猛地抬手指向林中。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
草木一阵剧烈晃动。
第一头棘刺狼几乎是撞出林子的。
它比寻常灰狼大上一圈,背上骨刺凌乱地竖着,毛皮却大片脱落,露出暗红发黑的皮肉。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通红一片,几乎看不见瞳孔,口鼻间不断滴落黑色粘稠液体,落在草地上,带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
它根本没朝人扑来,而是直冲马匹。
受惊的马猛地扬起前蹄,随即一后蹄狠狠踹在那头狼的侧脸上,把它踢得翻滚出去。可那怪物像是感觉不到疼,刚落地便又挣扎着扑腾起来,牙齿咬得空气咔咔作响。
“祝福术!”
嘉泽茜将牧杖重重一顿,柔和的光辉立刻落在四人身上。那种微热而清明的力量顺着四肢流开,驱散了紧张带来的僵硬。
泽布隆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长剑出鞘,火焰沿着剑锋猛地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
一剑斩下,正中狼颈。
可那头棘刺狼竟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猛地回头,一口死死咬住了剑身。火焰烧上它的舌头和嘴角,焦糊味瞬间弥散开来,它却仍不肯松口,反而发出含混嘶哑的低吼。
“别用火!”前座上的车夫失声大喊,“马要疯了!”
泽布隆咬了咬牙,剑上火光顿时熄去,转而换作细密雷电缠上刃口。
几乎是同时,菲瓦菈抬起刻纹短剑,低声念出咒式,剑尖一点电光骤然弹出——
啪!
电光箭贯穿了那头棘刺狼的脖颈。
怪物抽搐了两下,终于瘫倒在地。
可安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林中更深处,杂乱的窸窣声同时响了起来,不止一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不同方向逼近。
“还有!”菲瓦菈厉声提醒。
左侧草丛猛地炸开,一头棘刺狼直扑柯里昂面门。柯里昂侧身避开,几乎能闻到那张血口里冲出的腥臭。狼牙咬空,狠狠啃进马车侧面的木栏,整颗头都卡了进去,疯狂扭动着身体,爪子在车板上抓出刺耳声响。
另一头则从更近的灌木后窜出,还没完全跃起,就被柯里昂迎面一肘砸中脑袋。沉闷的撞击声里,那头狼直接横飞出去,滚了两圈,爪子抽搐几下,不动了。
“右边!”泽布隆喊道。
一头棘刺狼从侧面扑向柯里昂,泽布隆半路截入,雷光缠剑,自狼颈一路切到肩背,撕开一条焦黑翻卷的口子。那怪物惨叫着滚落在地,却没死透,翻身又朝泽布隆扑了过去。
菲瓦菈立刻转身支援,第二支电光箭擦着泽布隆肩侧飞过,将那头扑起的棘刺狼打得浑身一震,重重摔回地面。
“差点电到我!”泽布隆骂了一声。
“你先站稳再说!”菲瓦菈回得更快。
而车门那边,嘉泽茜刚举起牧杖,狠狠砸在那头卡进木栏的狼头上。一下没砸开,她又补了第二下。骨头碎裂的闷响之后,那头棘刺狼才彻底瘫软下来,黑血顺着栏杆往下淌。
可就在这一瞬,柯里昂听见背后风声不对。
他才刚转身,一道更大的黑影便从灌木深处猛扑出来,直接将他撞倒在地。
这头狼明显比先前那几只都更大,背上的骨刺也更长,半边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烂过,露出惨白牙床。它一落地便疯狂前压,张口就朝柯里昂脸上咬来。
柯里昂抬起双臂,死死卡住它的脖子。
巨大的冲击震得他后背一麻,草屑和泥土糊了一身。那头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前爪不断在他肩臂和胸口乱抓,黑色涎水顺着獠牙滴下来,砸在他脸侧,臭得几乎令人作呕。
“头狼!”泽布隆低喝一声。
“别正面砍!”柯里昂咬着牙挤出一句,“我还在下面!”
那头狼拼命向前顶,獠牙一点点压近,几乎已经逼到鼻尖。柯里昂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颤,指节都因发力而泛白。
泽布隆和菲瓦菈一左一右冲了过来。
菲瓦菈只看了一眼,立刻判断出角度不对,电光箭根本不敢乱放。她转而抬剑警戒四周,防着林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补上来。
泽布隆则压低身形,从侧后方绕到那头狼背后,短促地喊了一声:
“忍一下!”
下一秒,缠着雷光的长剑猛地刺入狼背,直贯脊柱。
那头巨狼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嚎叫,下半身猛地一僵,随即失去支撑般塌了下去。可它前半身竟还在疯狂挣扎,头颅抽搐着前探,獠牙擦着柯里昂的鼻尖咬合,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
“还没死!”嘉泽茜声音发颤。
“我看得出来!”泽布隆骂了一句,拔剑再刺。
第二剑自后颈斜贯而入。
这一次,那头狼终于整个瘫软下去,沉重的尸体结结实实压在柯里昂身上。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马匹粗重不安的喘息,还有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把它弄开。”柯里昂闷闷地说。
泽布隆和菲瓦菈连忙上前,一起把狼尸从他身上掀开。嘉泽茜也跑过来,蹲下检查他有没有被咬到。
柯里昂躺在地上,盯着发白的天光缓了两口气,才慢慢抬起有些发麻的手。
“我的手麻了,泽布隆。”
泽布隆握着剑,胸口还在起伏,低头看他:“……嗯。”
柯里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第二剑要是偏一点,我可能就不是手麻了。”
“我知道。”泽布隆的声音难得没了平时那股轻快,“所以没偏。”
菲瓦菈站在旁边,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酸的手腕,淡淡补了一句:
“我的手也麻了。你那一剑的雷差点连我一起招呼进去。”
“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吗?”嘉泽茜嘴上这么说,握着牧杖的手却还在抖,“先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像是在应和她的话,林子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而悠长的嚎叫,听不真切,却让人背后发凉。
车夫脸色都白了,几乎是嘶着嗓子喊:“上车!快上车!血味会把别的东西也引来的!”
这回没人反对。
几人迅速回到车上,车夫狠狠一抖缰绳,马车几乎是冲了出去。车轮碾过驿道的碎石,颠得整节车厢都在发响。
直到林道被远远甩在身后,所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嘉泽茜低头抱着牧杖,指节微微发白;菲瓦菈正检查自己短剑上的刻纹,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两发术式有没有失误;泽布隆靠着车壁,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却有些发直,不知道是在回想那头狼的獠牙,还是自己那两剑落下去时的分寸。
狼血的腥气、焦糊味,还有黑色粘液那股恶臭,似乎还黏在每个人的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柯里昂靠在车厢角落,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等手臂上那阵刺麻渐渐退去,才重新睁开眼。
他看了看泽布隆,又看了看另外两人,吐出一口气。
“行了。”
另外三人都抬头看向他。
柯里昂面无表情地说道:
“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