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桌子，三把塑料椅，墙角摆着桶装水饮水机，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户装了防盗网，玻璃上凝着水雾，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
苏晓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女警小周刚倒的热水。
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雨夜带来的寒意。
“陆队马上到，你先坐会儿。”小周朝她笑笑，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能听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远处办公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苏晓垂眼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系统面板悬浮在视野角落：
【宿主：苏晓】
【状态：轻伤（生命倒计时：69小时22分）】
【能量值：33/100】
【功德值：110】
【技能：基础相面术（初级）】
【道具：平安符×1】
【当前任务：协助警方抓获连环杀手“梦魇”（进行中）】
倒计时还在跳动，不紧不慢，像个悬在头顶的铡刀。
但苏晓心里异常平静。
前世她经历过太多比这更糟糕的时刻——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门，熬夜写稿到胃出血，被甲方指着鼻子骂“写得什么垃圾”。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但每一次，她都撑过来了。
这一次，也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
苏晓抬眼。
进来的男人很高，穿着挺括的警用白衬衫，没系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个平板，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进门时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像鹰隼在审视猎物。
陆琛。
和系统面板上显示的信息一样，二十八岁，刑侦支队副队长。
但真人比照片上更……锋利。
不是长相，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像把出鞘的刀，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苏晓？”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陆队。”苏晓放下纸杯，站起身。
“坐。”陆琛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把平板放到桌上，自己也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多余。
他看着她，目光没什么温度：“你今晚的直播，我们全程看了。”
苏晓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从陈小雨连麦，到你推断出冷库位置，再到警方介入，最后确认找到尸体。”陆琛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调出录屏画面，“总共二十七分钟。这二十七分钟里，你提供了至少四条关键信息：嫌疑人特征、作案地点、作案动机，以及——这是连环案。”
他抬起眼：“苏小姐，能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苏晓迎上他的视线。
“陆队左手腕有旧伤，”她忽然说，“三年前追捕逃犯时从二楼跳下来摔的，当时骨裂，但没好好养，现在阴雨天会酸疼。对吧？”
陆琛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但他表情没变：“继续。”
“你今早喝的是美式咖啡，但因为胃疼，只喝了三分之一。办公室第三格抽屉里有盒胃药，但已经过期三个月了，你一直没扔，也一直没去买新的。”苏晓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还有，你手机屏保是你妹妹的照片，她今年应该上大三了，在邻市读书，学医。你最近一次见她，是上个月她生日，你请了半天假去陪她吃饭，回来路上还给她买了她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苏。”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琛盯着她，眼神深得像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探进半个身子：“陆队，查完了，她没黑客技术，IP干净，社交关系简单，就是个普通……”
话没说完，他看见陆琛的眼神，噎住了。
“出去。”陆琛说。
技术员麻溜地带上门。
询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读心术？”陆琛问。
“不是。”苏晓摇头，“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人和人之间的关联，发生过的事留下的痕迹，还有……未来可能的走向。”
她没说系统的事，这解释听起来更像个神棍在故弄玄虚。
但陆琛没打断她。
“林琳身上有消毒水和冷冻肉的味道，这指向特定环境。她闺蜜陈小雨背后的窗户能看见老工业区的水塔，结合气味，东郊老食品厂废弃冷库是最可能的抛尸地。”苏晓顿了顿，“至于连环案——一个能熟练处理尸体、选择冷库这种隐蔽地点、且在受害者失踪后毫无破绽的凶手，不可能第一次作案就如此老练。所以一定有前科。”
“嫌疑人特征呢？”
“陈小雨提到黑框眼镜和羽毛纹身，这两点很具体，符合侧写。医疗或保洁相关工作，是因为消毒水味——普通学生或上班族不会长时间沾染那种味道，除非工作环境需要。”苏晓看着他，“陆队，这些推断，你们的心理侧写师应该也得出了类似结论。我只是……看得更细一点。”
陆琛沉默。
他确实刚开完案情分析会，侧写师给出的画像和苏晓说的，有七成吻合。
剩下的三成，是侧写师靠经验和数据推导出的“可能性”，而苏晓，说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羽毛纹身，”陆琛忽然问，“为什么是羽毛？”
苏晓怔了怔。
这个问题，系统没给答案。
但她脑中闪过陈小雨描述时那个细微的停顿，还有录音里凶手哼的那首老歌的调子……
“轻盈，纯洁，易碎，”她缓缓说，“羽毛象征‘飞翔’和‘自由’，但脱离了鸟的身体，它就只是件美丽的遗物。凶手可能想表达——他把那些女孩‘保存’起来，就像保存羽毛，让她们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再也不会‘飞走’。”
陆琛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探究。
“侧写师也这么说。”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凶手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完美主义，他把受害者视为‘收藏品’，杀害她们不是目的，目的是‘保存’。羽毛纹身，可能是他对初恋的某种纪念，也可能……是他对自己的暗示。”
苏晓没说话。
她看到陆琛头顶那根淡红色的因果线，此刻微微发亮，延伸向虚空。
另一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动了动。
“陆队，”她忽然问，“你和这个案子，是不是有什么……私人关联？”
陆琛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苏晓说，“你看这个案子的眼神，不像在看普通凶杀案。”
陆琛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很短暂的笑，没什么温度。
“三年前，我妹妹的同学失踪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八岁，高三，失踪前也说去见网友，最后出现地点在南区老图书馆附近。我们找了两个月，在郊区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找到她的尸体。”
他顿了顿：“颈部勒痕，指甲缝里有皮屑，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唯一留下的，是一张用血画在墙上的简笔画——一根羽毛。”
苏晓呼吸一滞。
“当时技术有限，线索太少，案子一直没破。”陆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类似的案子。直到最近三个月，又连续发生三起年轻女性失踪案，手法和我妹妹同学那起……很像。”
“所以‘梦开始之地’……”
“是新的标记。”陆琛眼神冷下来，“以前他没有固定‘签名’，但这一次，他似乎在进化，或者说……在炫耀。他有了固定的仪式感，甚至会给受害者灌输这个概念，让她们在死前记住这个词。”
他看向苏晓：“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苏晓，你直播时点破了‘梦开始之地’，等于在向他宣战。他会注意到你，可能会把你列为下一个目标，也可能会……”
“也可能想‘保存’我。”苏晓接话。
陆琛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你协助，但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他正色道，“市局想正式聘你为‘特殊案件顾问’，月薪八千，五险一金，按贡献有额外奖金。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用你的‘能力’帮我们找线索。我们会提供24小时保护，所有信息共享，案件进展同步。”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聘用协议，你看一下。如果同意，现在就可以签。”
苏晓拿起那份薄薄的A4纸。
条款很简单，权利义务清晰，报酬确实如他所说，甚至比市面上普通顾问的待遇还好些。
她抬头：“我有个条件。”
“你说。”
“保护我的人，不能干涉我的正常生活，尤其是直播。”苏晓说，“凶手在暗处观察，如果我身边突然出现太多陌生面孔，或者行为模式大变，他会警惕。”
陆琛皱眉：“但你的安全——”
“我会注意。”苏晓打断他，“而且，陆队，你难道不想借这个机会，引他出来吗？”
陆琛眼神一凛。
“你想当诱饵？”
“不是我想，是已经成了。”苏晓平静地说，“从我今晚直播点破‘梦开始之地’开始，我就已经是他的目标了。区别只在于，是他主动找上我，还是我们主动设局等他。”
她看着陆琛：“警方布控需要时间，凶手观察也需要时间。与其被动等他出手，不如我们控制节奏，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
陆琛盯着她，良久，缓缓靠回椅背。
“你胆子很大。”
“穷怕了的人，胆子都大。”苏晓说，“而且，陆队，你妹妹同学的案子，你不想破吗？”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刺进陆琛眼底最深处。
他手指收紧，手背青筋微凸。
但最终，他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计划要详细，布控要周密，绝不能让你涉险。另外——”
他顿了顿：“在局里，叫我陆队。在外面，尤其是在直播时，不要表现出和警方有任何特殊关联。凶手很警惕，任何不自然的细节都可能让他缩回去。”
“明白。”
苏晓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晰，工整，和她此刻的眼神一样，冷静得近乎冷酷。
陆琛收起协议，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办公室，顺便认识一下队里的人。”
刑侦支队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个大开间，十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到处堆着卷宗和文件袋。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关系图，烟灰缸里塞满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已经晚上十一点，但还有七八个警察在加班，敲键盘的、打电话的、对着白板皱眉沉思的。
陆琛带着苏晓进来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介绍一下，”陆琛拍了拍手，“苏晓，局里新聘的特殊顾问，以后协助我们处理一些疑难案件。都照顾着点。”
“顾问？”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抬起头，打量苏晓两眼，笑了，“陆队，这就是晚上直播那个小姑娘？行啊，真让你请来了。”
“老陈，别瞎起哄。”陆琛指了指他，“陈建国，队里老人，你叫他老陈就行。这是技术科的小赵，赵明宇，电脑方面有问题找他。”
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朝苏晓憨厚一笑。
“这是周薇，你见过，以后她负责跟着你，既是保护也是联络。”陆琛指了指刚才倒水的女警。
周薇点点头，笑容温和。
一圈介绍完，陆琛把苏晓带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六个8，内网权限已经开了，能查案件基本信息，但涉密内容需要申请。平时不用坐班，有案子会联系你。”
苏晓坐下，试了试电脑，开机速度很快。
桌上有部座机，分机号208。
“陆队，”她转头，“林琳案子的卷宗，我能看吗？”
陆琛从自己桌上抽过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基本案情，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记录在技术科，明天可以带你看。另外——”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苏晓面前。
“这是三年前我妹妹同学那起案子的现场照片，羽毛图案。”
照片有些模糊，是手机拍的，能看出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墙面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一根羽毛的简笔画，线条粗糙，但透着种怪异的执拗。
“血？”苏晓问。
“嗯，受害者的血。”陆琛声音低沉，“当时法医检测，血里混了凶手的唾液——他画完之后，舔了笔尖。”
苏晓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标记所有权？”
“更像某种仪式。”陆琛说，“这三年，我查过所有有关‘羽毛’的宗教符号、图腾崇拜、心理象征，但没找到完全匹配的。直到最近这起案子，凶手开始用‘梦开始之地’这个固定短语，我才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在模仿某个现成的符号，而是在创造自己的‘神话体系’。”
苏晓盯着那张照片。
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检测到强烈怨念残留】
【是否进行“溯源追迹”？是/否】
【提示：需消耗功德值50，且可能引发未知风险】
苏晓手指微顿。
她现在的功德值只有110，用掉50，就剩60。
但……
她看向陆琛：“这张照片，能借我一晚上吗？”
陆琛挑眉：“你想做什么？”
“试试看，”苏晓说，“能不能‘看’到更多。”
陆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可以，但别带出市局。今晚你住局里招待所，照片可以带去，明天还我。”
“好。”
市局招待所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三层小楼，条件简单但干净。
周薇把苏晓送到房间门口，递给她一张门卡和一部新手机：“这是队里配的，已经加密，里面有我和陆队的紧急号码，24小时开机。晚上锁好门，有事随时叫我，我住你隔壁。”
“谢谢周姐。”
“别客气，早点休息。”周薇笑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苏晓刷卡进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独立卫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围墙和更远处街道的灯火。
她放下包，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然后，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根用血画成的羽毛，显得愈发诡异。
苏晓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按在照片边缘。
“系统，”她在心里说，“启动‘溯源追迹’。”
【指令确认】
【消耗功德值50，当前功德值：60】
【“溯源追迹”启动中……】
【警告：此技能将连接目标残留怨念，可能引发精神冲击，是否继续？是/否】
苏晓选了是。
下一秒，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
桌面的木纹像水波一样荡漾开，照片上的羽毛仿佛活了过来，边缘渗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钻进血管，直冲大脑。
苏晓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视线开始模糊，又逐渐清晰。
但看到的，已经不是招待所的房间了。
……
黑暗。
潮湿的、带着霉味的黑暗。
能听见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视线很低，像是在地上爬，手掌蹭过粗糙的水泥地，磨得生疼。
前方有光，很微弱，是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透进来的月光。
她（？）朝着那点光爬，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快到了……快到了……
手指终于触到洞口的边缘，冰凉，长满青苔。
她（？）撑起身体，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瘦高。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是刀吗？还是……
男人忽然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着她（？），笑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别怕，很快就好了。”
“我会让你……永远这么漂亮。”
他蹲下身，伸出手，手指冰凉，拂过她（？）的脸颊。
然后，另一只手举起——
不是刀。
是一支毛笔。
笔尖蘸着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抬起笔，在她（？）面前的墙壁上，一笔一画，认真地画。
一根羽毛。
画完最后一笔，他端详片刻，满意地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根刚画好的羽毛，伸出舌头——
舔了上去。
暗红色的液体沾上他的舌尖，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这样，”他轻声说，“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
“咳——！”
苏晓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手指冰冷僵硬，胃里一阵翻涌。
她撑着桌子，剧烈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眼前还是那双温和带笑的眼睛，还有那截沾着血的舌头。
系统提示音响起：
【溯源追迹结束】
【获取关键记忆碎片：凶手容貌（青年时期）、作案工具（毛笔）、仪式行为（舔舐血液）】
【检测到强烈精神污染，建议宿主静养恢复】
【功德值-10（精神损耗补偿），当前功德值：50】
……
苏晓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呼吸慢慢平复。
心脏还在狂跳，但脑子已经冷静下来。
她知道了。
凶手的长相，作案的习惯，甚至那种扭曲的“仪式感”。
但问题是——那是三年前的凶手。
现在呢？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外貌、体型、气质，甚至可能连那副黑框眼镜都不戴了。
而且，记忆碎片里，凶手看起来最多二十二三岁，三年过去，现在应该二十五六岁，和侧写吻合。
但陆琛妹妹的同学案是三年前，最近的案子是三个月内。
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中间停了两年多？
是离开了江城？还是……在“升级”他的仪式？
苏晓坐直身体，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刚才忽略的细节。
照片角落，洞穴的墙壁上，除了那根血羽毛，似乎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因为光线和角度，之前没看清。
她凑近，几乎贴在照片上，仔细辨认。
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或石块划出来的，笔画歪斜，但能勉强认出：
“救……我……”
后面还有半个字，但被血迹盖住了。
苏晓瞳孔骤缩。
这是……受害者临死前留下的？
她立刻拿起那部新手机，拨通陆琛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陆队，”苏晓语速很快，“三年前那起案子，现场墙壁上，除了羽毛图案，是不是还有一行小字？用指甲划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陆琛的声音沉下来，“但当时技术条件有限，血迹覆盖，只提取出前两个字：‘救我’。你看到了？”
“嗯，在照片角落。”苏晓顿了顿，“陆队，受害者临死前留下求救信息，说明凶手作案时，受害者可能还有意识。这不符合他‘保存美好’的仪式感——他想要的是完美的‘收藏品’，怎么会允许收藏品挣扎、求救、甚至留下痕迹？”
陆琛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
“三年前的案子，可能不是他‘成熟期’的作品。”苏晓说，“那时候他可能还在摸索，手法不熟练，仪式不完整，甚至可能……失手了。”
“失手？”
“比如，受害者其实没死透，或者留下了他没想到的证据。”苏晓脑中飞速运转，“所以他停手了两年多，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学习’，在完善他的仪式。直到最近，他觉得准备好了，才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陆琛点了根烟。
“有道理。”他吐出一口烟，“但我们查过三年前案发现场，除了那根血羽毛和那行字，没找到其他生物证据。凶手很小心。”
“那如果，”苏晓缓缓说，“证据不在现场，而在受害者身上呢？”
“受害者身上？”陆琛顿了顿，“尸检报告我看了无数遍，除了颈部勒痕和挣扎造成的擦伤，没发现其他异常。”
“我是说……身体内部。”
陆琛沉默。
几秒后，他掐灭烟：“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法医中心，重新验尸。”
“好。”
挂断电话，苏晓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深沉，远处街道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她拿起那张照片，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血羽毛，然后把它收回文件夹。
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苏晓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中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记忆碎片——那双温和带笑的眼睛，那支蘸血的毛笔，那截舔过鲜血的舌头。
还有洞穴里，滴滴答答的水声。
以及，那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
“救……我……”
她闭上眼。
“系统，”她在心里问，“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在直播时，‘看’到连麦者的真实样貌？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
系统面板亮起：
【技能“天眼通”升级后，可解锁“虚实之眼”，短暂窥破伪装，直见本真】
【升级条件：功德值达到500，或完成三次“溯源追迹”】
【当前进度：功德值50/500，溯源追迹1/3】
……
500功德值。
还差得远。
但三次溯源追迹……她刚完成一次。
苏晓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快了。”她轻声说。
等天一亮，等见到那具三年前的尸体。
或许，就能再近一步。
后半夜，苏晓睡得不踏实。
梦里总是出现那个洞穴，那根血羽毛，还有那双笑着的眼睛。
凌晨四点，她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周薇发来的消息：“苏晓，醒了吗？陆队让我带你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法医中心。”
苏晓回复：“醒了，马上来。”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但加了件薄外套。
出门时，周薇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食堂还没开，我在门口早点摊买的，豆浆和包子，将就吃点。”她把袋子递过来。
“谢谢周姐。”
两人下楼，穿过大院，朝后面一栋白色小楼走去。
天色还没完全亮，院里路灯还开着，照得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也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法医中心在一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陆琛已经等在门口，眼下青黑更重，估计一夜没睡。
“来了。”他朝苏晓点点头，推开解剖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勾勒出人体的轮廓。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法医站在台边，看见陆琛，点点头：“陆队，准备好了。”
陆琛看向苏晓：“这是法医中心的老徐，徐主任。老徐，这是苏晓，局里新顾问，来协助看看。”
老徐打量苏晓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站旁边看，别碰任何东西。”
苏晓走到解剖台侧方，保持距离。
老徐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大部分组织已经腐蚀，只剩下骨架和一些干枯的皮肤附着。
颅骨保存相对完整，能看出是个年轻的女性。
“死者，李婷，十八岁，三年前六月失踪，八月在防空洞发现尸体。”老徐的声音平静无波，“死因机械性窒息，舌骨骨折，符合勒毙特征。尸体发现时呈蜷缩状，衣服完整，无性侵痕迹，财物无丢失。”
他指向颈骨：“这里，有绳索摩擦留下的骨损伤，凶器应该是直径0.5厘米左右的棉绳或尼龙绳。”
苏晓静静听着。
她的目光，却落在尸体的胸腹腔位置。
那里，肋骨保护之下，应该是心脏和肺部所在。
“徐主任，”她忽然开口，“死者的心脏……还在吗？”
老徐愣了下：“当然在。尸检时内脏完整，无缺失。”
“能再拍一次X光吗？”苏晓说，“重点看心脏内部。”
老徐看向陆琛。
陆琛点头：“拍。”
半小时后，X光片出来了。
老徐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眉头紧皱：“心脏形态正常，大小……等等。”
他凑近，指着心脏影象的某个位置：“这里，好像有个很小的……高密度阴影。”
苏晓心脏一跳。
“能取出来看看吗？”
老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解剖台，拿起工具。
小心地分离已经干枯粘连的组织，暴露胸腔，然后，用镊子轻轻夹出那颗已经萎缩、发黑的心脏。
他把心脏放到托盘里，切开。
刀刃划过干硬的肌肉组织，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然后，镊子探入，夹出了那个“东西”。
很小，米粒大小，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老徐把它放到放大镜下，仔细看。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是……”他声音发干，“一枚……羽毛形状的，金属徽章。”
陆琛一步跨过去，盯着放大镜下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枚徽章，很精致，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背面似乎还刻着字。
“背面，”苏晓说，“是不是刻了‘梦’字？”
老徐用镊子翻转徽章。
放大镜下，背面的刻字清晰可见：
一个汉字——
“梦”。
解剖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琛盯着那枚羽毛徽章，眼睛红得吓人。
三年。
他找了三年，查了无数线索，翻烂了所有卷宗，却从没想过，关键证据就在受害者身体里，就在心脏最深处。
“他塞进去的。”苏晓的声音打破寂静，“在勒死她之后，切开胸腔，把徽章放进心脏，然后缝合。所以外表看不出伤口，尸检时如果只是常规检查，也不会特意切开心脏查看。”
她顿了顿：“这是他的‘标记’。比血羽毛更私密，更永久，更……属于他。”
老徐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我的错。三年前尸检时，死者被发现已经超过两个月，尸体高度腐败，我们只做了常规解剖，确实没想到凶手会……”
“不怪你。”陆琛打断他，声音嘶哑，“谁也想不到。”
他看向苏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苏晓说，“他想要‘保存’美好，那只是把尸体放在那里不够。他需要更亲密的、更不可分割的联系。把代表自己的徽章放进受害者心脏，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她们身体里。”
她看向那枚徽章：“这枚徽章，材质特殊，应该是定制。查定制记录，或许能找到线索。”
陆琛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小赵，立刻查全市所有定制徽章、金属加工厂、纪念品店，时间范围……从四年前开始，图案是羽毛，可能带‘梦’字。对，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晓，眼神复杂。
“苏晓，”他说，“你又立功了。”
“分内的事。”苏晓摇头，“陆队，徽章的事先保密，尤其是对媒体。凶手在暗处观察，如果他知道我们找到了徽章，可能会改变作案模式，甚至暂时潜伏。”
“我明白。”陆琛点头，“老徐，今天的事，严格保密。”
“放心。”
离开法医中心时，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给市局大院镀上一层金边。
陆琛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沉默地抽着。
苏晓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三年前，”陆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妹妹因为同学的死，抑郁了很久，差点没考上大学。我答应过她，一定会抓到凶手。”
他吐出一口烟：“但三年了，我没抓到。每次看到我妹妹做噩梦惊醒，我都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晓看着他。
晨光里，这个男人眼里的疲惫和自责，清晰可见。
“现在有线索了。”她说。
“嗯。”陆琛掐灭烟，“所以，苏晓，我需要你帮我。不止是破案，是抓住那个杂碎，把他钉死在审判席上。”
他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愿意吗？”
苏晓迎上他的视线。
然后，点了点头。
“愿意。”她说，“但陆队，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案子破了之后，”苏晓一字一句，“我要警方公开我的顾问身份，并且，给我应得的奖金和荣誉。”
陆琛愣了下，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苏晓说，“我需要钱，也需要名。钱能让我活下去，名能让我以后的路好走。陆队，我是个很现实的人。”
陆琛看了她几秒，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案子破了，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成交。”
周薇开车送苏晓回招待所。
路上，苏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周姐，陆队他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周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小雅啊，”她轻叹一声，“好多了，去年考上了医学院，说想当法医，帮她哥破案。但那孩子心里一直有道坎，晚上睡觉不敢关灯，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她顿了顿：“陆队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所以这个案子，他比谁都拼。”
苏晓沉默。
她想起陆琛头顶那根淡红色的因果线。
原来，连向的是这份沉重的愧疚和责任。
回到招待所，苏晓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
然后，她打开那部新手机，登录了“正能量直播平台”的后台。
私信箱已经爆炸，有粉丝的鼓励，有路人的好奇，有媒体的采访请求，也有……喷子的咒骂。
但有一条私信，格外显眼。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ID：追梦人。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看到我的‘梦’了吗？”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恶意。
苏晓盯着那条私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窗外，阳光彻底照亮了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那个“追梦人”之间的游戏，也正式进入了第二轮。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羽毛徽章现世，三年前的悬案重现曙光。
凶手“追梦人”发来私信，是挑衅，还是试探？
苏晓决定开启第二次直播，这一次，她要主动“连线”凶手。
而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也已悄然展开。
雨夜，老图书馆，那枚藏在心脏深处的徽章，还有那句“你看到我的梦了吗？”
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梦开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