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还没散透,林子里飘着潮乎乎的腥气,黏在人皮肤上发闷。曹闯跟在三个冒险者身后往镇口走,鞋底沾满了烂泥,每一步都坠得沉甸甸的。
路上冒险者闲谈,说这基拉边境镇是靠近南部荒芜区最大的落脚点,来来往往全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烟馆赌场窑子挤得满街都是,活脱脱一个法外之地。
转过最后一道陡土坡,镇子猛地撞进视线里。
石砌的旧城墙爬满了暗绿青苔,城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基拉镇”三个大字。进出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驮货的毛驴喷着响鼻,笨重马车轮子碾过凹凸石板,哐当哐当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混着烤魔兽肉的焦香、马粪的臊味,还有劣质麦酒发酵的酸气,粗粝的烟火气浓得像能攥出油水来。
城门口两个卫兵抱着长矛缩在阴影里打哈欠,挨个收进城税,一人一个铜币。领头的老黑付了钱,回头冲曹闯挤了挤眼睛:“新手第一次进镇?”
曹闯点头,抬手从道具栏摸出一套粗布冒险者短打换上。他原先穿的地球衣服,在误放的流星群里烧得只剩破布片,这套粗布摸上去刺手,针脚歪歪扭扭,领口早就磨起了球,再合适不过一个穷新手的身份。他又把磨损得不成样的铁剑别在腰上,剑鞘裂了半寸长的口子,剑尖露出来小半截,锈得跟埋在地下十年似的。
“我就是个新手。”
曹闯重复了一遍,这话一路上说了八遍,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他恨不得花技能点学习刚刚获得的「睁眼说瞎话」技能了。老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曹闯纹丝没动,老黑也没察觉半分不对,只哈哈大笑:“一看就是头回出山,走,哥几个带你先吃顿热的,垫垫肚子再说别的。”
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街往里走,街道两边全是摆摊的小贩。卖皮货的堆着整张整张的魔兽皮,绒毛上还沾着发黑的干血;卖草药的摊着一堆叫不出名的野草,摊主扯着破嗓子喊得嘶声力竭;打铁铺的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火星子溅得半人高,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他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跟着老黑往街中心走。
走了不到百步,街边一个摊子冒出来的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是麦饼配肉汁,基拉镇最便宜的填肚子吃食。烤得金黄的麦饼边缘焦脆,浇上熬得浓稠的黑肉汁,泡得软乎乎的,亮盈盈的油顺着饼边不住往下滴。老黑一屁股砸在长条木凳上,抓起两个麦饼扔给曹闯,又端了四大碗肉汁过来:“镇口特色,一个铜币管饱,比城里酒馆便宜一半。”
街边刚好有个被搜出带了荒芜区矿石的小贩,被两个神官二话不说套走,摊位货物直接被抄走,小贩哭着喊冤也没用,老黑三个赶紧低头缩脖子不说了。
曹闯拿起麦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肉香,盐给得足,肉汁鲜得烫舌头,就是油大了点有些腻。他穿越过来快三天,这是头一回吃正经东西,三两口就啃完了半个。另外两个冒险者蹲在路边啃饼,一边啃一边扯闲篇,曹闯边吃边听,把赛亚姆世界的规则一点点拼了出来。
原来这世界人人出生就能呼出状态栏,等级从一级到三百级封顶。曹闯心里啧了一声。他自己三百一十级,比封顶还高十级,是当初游戏开服,他这个测试程序员偷偷给自己改的测试号,搁这儿就是官方认证的挂壁。
冒险者公会是全大陆最大的中立组织,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什么出身,登记就能接任务,完成拿报酬,等级越高能接的任务报酬越丰厚。等级从低到高是见习、青铜、白银、黄金,往上还有传奇和神级。老黑三个都是十级出头,属于最低档的见习,平时就在镇子周围打打低阶魔物,赚点够喝酒的钱——最近南部荒芜区不对劲儿,好多高阶魔物往这边跑,镇子周围都出了三起人命,哥几个这趟就是从边上躲风头回来的。
说到奴隶制度,老黑啃饼的动作顿了顿,抹了抹嘴满不在乎:“这有啥好奇怪的?全大陆都这样。战败的部落,犯了法的,还不起债的,都成奴隶,可以买可以卖,杀了也没人管。”
曹闯咬饼的动作没停,指节无意识顿了半秒,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原来的世界可没这套规矩,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既来之则安之,他现在是个一文不名的新手,不该管的别瞎管。
“那圣教会呢?我一路上听你们提了好几次。”曹闯放下啃完的麦饼,端起肉汁喝了一口。
“圣教会?那伙人财大气粗,全大陆到处都是他们的教堂,发行圣金币还开银行,教皇比国王都有钱。”另一个短腿冒险者插了嘴,啃完骨头“呸”地吐在地上,“不过最近不对劲儿,他们到处派人巡逻,说什么排查魔神污染,其实就是明抢,看谁不顺眼就扣个被污染的帽子,直接抄家没收财产。”
正说着,两个穿白袍的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胸口绣着银光闪闪的十字架,腰挂细长银剑,走得昂首挺胸,街上路人都忙不迭往两边躲,给他们让出道来——是圣教会的巡逻神官。
曹闯瞬间敛了气息,GM权限一开,面板上三百一十级的数字牢牢锁死在一级,连一丝神阶波动都压得严严实实。就见走在后面的神官,腰上那柄探测污染的银剑轻轻嗡了一声,剑脊泛出极淡的红光。
曹闯心一提,权限再压一层,连之前流星砸裂魔神柱带出来的那点残溢气息,都盖得干干净净。那神官皱着眉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收回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曹闯这才松了半口气。他不是怕打不过,是怕麻烦。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刚摸清门路,第一天就被全大陆教会追杀,那还怎么找回家的路?
老黑抓抓秃瓢,压着声音继续说:“都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颗流星,之前南部荒芜区掉了颗大流星,直接把半座山都炸平了。有人说,流星把埋在那儿的魔神柱给砸裂了,封印松了,魔神之力漏出来了。”他说着眼珠往四周扫了扫,“圣教会之前派了整整一个大队过去,现在半个消息都没传回来,估摸着全凉了。”
曹闯喝着肉汁,脸上半点波澜没有。他当然知道,那流星就是他误放的。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手忙脚乱,不小心按到了GM面板的测试技能“流星火雨清屏”,哪想到刚好砸在了人封印魔神的柱子上。这锅他背,但他不能说。
“我只是个新手,不太懂这些。”曹闯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完美契合一问三不知的新手人设。
老黑笑了,又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新手都这样,等注册了冒险者,跟着跑两趟任务就懂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曹闯擦了擦嘴,心里早有打算。他是从地球穿过来的,当初做《赛亚姆世界》的游戏测试,没想到直接穿进了游戏里,他得找到回去的路。之前GM面板显示,全大陆空间波动最强烈的地方在普诺都王都,圣教会总部就在那儿,据说创造神偶尔会在王都显圣降神谕,说不定就能找到打通次元的法子。
所以他的计划很简单:先在基拉镇注册个冒险者身份,混个合法身份落脚,再跟着商队去普诺都王都,慢慢找回家的路。
“先注册冒险者,然后跟着商队去王都,见见世面。”曹闯说。
老黑点头,说正好,我们明天也要去公会交任务,顺便带你过去注册就行。注册只要一个银币,新手第一次注册还能减五十铜币,便宜得很。曹闯摸了摸口袋,GM道具栏里堆着几万金币,还有几十枚圣金币,都是之前流星清屏捡的高阶魔物掉落,别说注册一个,买下这里的工会都绰绰有余。
付了四个铜币的饭钱,老黑说要去城北找朋友拿伤药,让曹闯自己随便逛逛,半个钟头后在城中心广场碰面。三人转身走了,留下曹闯一个人慢悠悠沿着街溜达。他一边走一边默记镇子布局:冒险者公会在城中心偏东,奴隶市场就在城中心广场旁边,商队驿站在西门,圣教会教堂在北门,一切都跟GM地图标的一模一样,没什么异常。
风顺着街道卷过来,街对面飘来一声清脆的鞭子响,紧接着就是小孩细嫩嫩的哭喊,那声音裹着疼,扎得人耳朵发紧。
曹闯抬头望过去。城中心的奴隶市场,木笼子一个挨着一个,挤着老老少少的奴隶,个个光着脚,脖子上都套着浸了油的麻绳。最靠路边的那个笼子里,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浅棕色的短发乱蓬蓬,头顶支棱着一对金色的犬耳,耳尖还沾着未干的血点;身上只裹了块破布裙子,肩膀被鞭子抽开一道血口子,暗红的血顺着胳膊一滴滴往下掉。
人贩子攥着皮鞭站在笼子边,唾沫星子乱飞,对着笼子骂:“臭丫头,还敢咬我!今天不把你卖出去,我就饿死你!”
话音落,一鞭子又抽了下去,重重抽在铁笼栏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小女孩吓得往笼子角落缩,缩成小小的一团,露出半张沾了灰的圆脸蛋,眼睛湿漉漉的,浸着满当当的害怕,像只被打怕了的小兽。
曹闯脚步猛地顿住了。
入乡随俗,不该管的别瞎管,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只是个想低调攒路费去王都回家的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闹出动静引来了圣教会,耽误了找回家的路,找谁哭去?
可那鞭子响混着小孩疼得发颤的抽气声,又顺着风飘了过来,直直往耳朵里钻。
他来自那个没有奴隶,随便虐打孩子要坐牢的世界。
曹闯指尖无意识蹭过腰上锈剑的剑柄,那是他故意拿的伪装,真要动手,他随手就能从道具栏掏出来神级武器。
但此刻指节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用力。心里忍不住在想:刚才圣教会的人刚过去,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队,只要动手闹出动静,探测技能一搜,哪怕我压得住等级,保不齐会留下痕迹。真把教会大队引过来,我当然杀得出去,但去王都的路就成了通缉路,本来好好的计划全乱了,搞不好最后回不了地球,全栽在这儿。
系统弹窗中弹出提示
「获得技能:扑克脸
技能类型:表情管理
技能效果:隐藏真实表情,摆出面无表情的扑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