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叙道完谢,简亦宁指尖还攥着冰凉的点单本,强撑着镇定,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可方才被解围时的心悸、他近在咫尺的气息、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温和,全都搅得她心神不宁,脸上的红晕迟迟散不去,根本没法在人前继续强装淡定。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趁着客人不多、店里暂时清闲的空隙,跟领班轻声说了句去洗手间,便快步转身,逃也似的躲进了员工专用的卫生间。
反手锁上隔间的门,将外面的音乐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统统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卸下勉强维持的从容平静,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其实,周叙来餐厅兼职报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他了。
店里一起打工的女生们,私下拉了个的小工作群,从他来的时候就开始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说新来的兼职男生颜值逆天,还趁着他上菜的间隙,偷偷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到群里。
她当时闲着没事,随手点开了群聊。
是迎新时见到的那个男生,时隔一月她还是认出了他。照片里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温顺地贴在额前,褪去了校园里的休闲穿搭,一身啤酒屋的黑色职业工装,反倒衬得他气场十足。明明是打工的服务生,周身的气质却沉稳矜贵,反倒像微服私访的老板。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餐盘放在顾客桌上,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抹标准的职业化微笑,温和又妥帖,没有半分疏离冷漠,反倒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可简亦宁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看似温和,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仿佛有漩涡一般,只一眼,就像是要把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
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指尖轻轻点下了保存按钮,将那张并不算清晰的照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相册里。
而这几天,她的目光,也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看他懒懒散散靠在柱子上摸鱼发呆,眼神空洞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他在店里认真工作,熟练地点餐、上菜、收拾餐桌,动作利落从容;也看他偶尔和同事谈笑,眉眼间褪去死寂,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身上那种矛盾又极致的气质,沉默时的淡漠疏离,做事时的专注沉稳,无一不充斥着强烈的性吸引力,一次次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好几次抱着餐盘路过他身边,都鼓起勇气想上前搭话,哪怕只是说一句简单的问候,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简亦宁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底暗自唾骂自己。
简亦宁,你到底怎么回事?
才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恋情,还没有缓过来,怎么能看到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就这么心神不定、走不动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思绪。
没关系,不过是单纯欣赏帅哥而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长得出众,多看几眼、心里多留意几分,也只是正常的欣赏,绝非什么多余的心思。
她反复在心底默念,试图压下那份不该有的悸动,指尖攥紧,终于慢慢平复了紊乱的心跳,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片刻后,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打开隔间门,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才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迈步走出卫生间,回归到工作之中。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挺拔淡漠的身影,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留下一丝细微的痕迹。
……
夜色渐深,街边的霓虹次第亮起,偌大的餐厅渐渐安静下来,喧嚣散去,只剩舒缓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
忙碌了一晚,服务生们陆续收拾着手头的工作,店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生,已经连续整整一周,每天准时坐在这个位置。
桌上摆满了各式餐点:金黄酥脆的无骨炸鸡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外酥内糯的甘梅地瓜条渐渐失了口感,清甜软糯的桂花糖藕早已凉透,还有一杯冰爽透亮的冻柠茶,冰块慢慢融化,冲淡了茶香。
满满一桌子吃食,几乎一口未动,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满是刻意的浪费。
简亦宁缓步朝着那桌走去,脚步平稳,神情清冷。
乌黑的长发被灯光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泽,平日里清润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笑意,只剩一片直白的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先是垂眸看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餐点,随即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男生,没有丝毫躲闪,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但也引起了我的反感。”
从小到大,她生得出众,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追求者,眼前男生这种天天刻意来点单、却丝毫不食用的小心思,她早已看得明明白白,无非是想借着这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力,博取她的关注。
简亦宁微微蹙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语气认真又直接,字字清晰,彻底斩断所有可能的暧昧与纠缠,干净利落地划清界限:“我最讨厌浪费粮食的人。你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别再这样了,好吗?”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给对方留任何遐想的余地,一句话,便将所有刻意的靠近,全都堵了回去。
不远处,周叙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吧台桌面,看似专注于手头的卫生打扫,实则耳力极佳,将简亦宁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他指尖捏着抹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漠。
不过瞬息,他便在心底理清了思路。
简亦宁家境优渥,容貌出众,自幼在众人的追捧中长大,直白热烈的追求、刻意刻意的示好,对她而言早已司空见惯,非但不会让她动心,反而会激起她的反感与戒备。
急于求成、表露目的性的攻略,在她这里只会适得其反。
转瞬之间,周叙便彻底敲定了后续的攻略策略:绝不急功近利,绝不流露半分刻意接近的心思,要以普通同事的身份,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她的生活,慢慢打破她的心理防备,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自己的存在。
他迅速收敛住眼底所有属于快穿任务者的算计与考量,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一晃,便到了下班的点。
一群同事纷纷换好便服,说说笑笑地走出餐厅,夜晚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萦绕一晚的油烟与食物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女同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简亦宁,语气满是期待:“亦宁,周末我们约了去游泳馆,你会游泳吗?一起啊!”
简亦宁脚步稍顿,想了想,轻声应道:“会,到时候一起。”
女同事闻言,随即假装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周叙,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叙,你要不要也一起?和我们凑个热闹。”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叙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八卦与期待。
周叙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犹豫,语气自然,不带半分推脱:“我不会游泳,就不去了。”
简单一句话,干脆利落拒绝了邀约。
简亦宁站在一旁,将身边女同事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眼底藏不住的失落,尽收眼底,心里了然,却也没有多言。
周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简亦宁警觉的独处机会,也没有接受任何刻意的邀约,始终完美扮演着一个话少、疏离、分寸感极强的普通同事,没有半分逾矩。
没过多久,同事们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方才还热闹的餐厅门口,很快就只剩下简亦宁和周叙两个人。
夜色静谧,街边的路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默,气氛微微凝滞,没有尴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简亦宁抬眼,看到不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转头看向周叙,轻声道别:“我的车到了,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便提着随身的包包,小步朝着公交车站跑去,裙摆被晚风轻轻扬起,身姿利落,很快便踏上了公交车。
周叙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样安静地立在路灯下,目光平静无波,目送着简亦宁顺利上车,直到公交车缓缓驶离,才转身推来自己的自行车,踩着漫天夜色,独自骑车离去。
……
第二天
正在擦桌子的简亦宁,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她抬手接起,声音放轻:“喂,我上班呢。”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简亦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雀跃:“我下个月要去巴黎出差。”
不等简亦宁应声,他便自顾接着往下说:“你放心,不是来劝你们复合的。只是你们分开这么久,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真正放下,还憋着难受。”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失恋低谷时,简亦宁耐心开导他的模样,索性学着她当时沉稳温柔的口吻,慢悠悠复刻道:“你得把心里这根刺、这份心病彻底连根拔掉,才能干干净净,好好开启下一段感情。”
简亦宁被他刻意模仿的语气逗得失笑,眉眼浅浅弯起,可那笑意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与酸涩。她轻声开口,语气低缓又淡然:“早就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谈恋爱,根本不是因为他……”
话说到最后,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流动的车流。
“你心里要是没别的打算,也该给人家一个体面交代,要不要顺手带点东西给他?”哥哥在电话那头温声劝道。
简亦宁久久沉默,安静得连声音都听不到,久到简亦安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我房间抽屉里的钥匙扣,你帮我转交给他就好……别把我在的新手机号告诉他。”
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和曾经的自己、和那段过往,认认真真做一场无声的道别。
说完,她轻轻吸了口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简亦宁抬手飞快抹了把脸,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和头发,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默默工作。
她身后不远处,周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她泛红的眼角、无声落下的泪,到那句带着哽咽的交代,他大致猜到,这通电话牵扯到了她的前男友,触到了她深藏的伤心事。
他没有上前,依然扮演着有距离感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