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骨血为契
陆恩数了一下自己的肋骨。断了三根。
身旁铁链上那具"尸体"后来怎样了，他不知道。被拖走的时候已经疼晕了过去。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祭司那句话——养三天，然后上战场。
他被扔进了地窖深处凿出来的一个洞。四面粗岩，地面发霉的稻草，墙角一桶浑浊的水散发腥臭。这就是他的"牢房"。
疼。不是献祭留下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写他的骨骼，重塑他的血脉。恐虐诅咒——那个本该标记原主灵魂的印记因为穿越被搅乱，重新绑定了他。正在"安装"——暴力地嵌入。脊椎里像烧进一根铁条，从尾椎一路烧到后脑。陆恩咬住嘴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僵直地躺在那里。
低语又响了：稳住……我来……代价……那股翻涌的吞噬之力被兜住了，但代价是他的生命力，正以极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被抽走。
三天。只有三天来拖着这副半残的身体恢复，然后上战场。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本能低语。是另一种声音。像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在胸腔最深处。
他勉强稳住意识，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变化上。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血管在表皮下燃烧。纹路爬过的地方，肌肉不自主地痉挛，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他的身体结构。
恐惧从心底升起。不是怕疼，是怕这具身体变得不再是人。
低语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轻，像远处的风声：撑住……三息……过了就好……
陆恩咬碎了后槽牙，把所有意志拧成一股绳。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那股翻涌的力量骤然一收，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抽回胸口，最终凝聚在心脏附近某个位置，不动了。
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消退，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若有若无地潜伏在皮肤之下，像埋了无数条休眠的蛇。
陆恩瘫在稻草堆里，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至少那股要把他撕碎的力量，暂时安静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那三息的挣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灵魂深处那个漆黑的漩涡缓缓转动，像是在消化刚才吞噬的那部分诅咒力量，又像是在休眠。
闭着眼睛，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不是他主动去翻的。是诅咒绑定的过程中，原主残留的记忆被搅动了，像沉淀在河底的泥沙被洪水冲起来，浑浊地涌向他的意识。
画面一闪。
福利院。灰白色的围墙，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墙角，膝盖上放着一本翻烂的书。旁边有个老人在织毛衣，手法熟练，时不时朝男孩看一眼。钟奶奶。原主叫她"钟奶奶"。老人的脸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楚，温和的、带着心疼的。
画面碎了。
又一闪。
训练场。泥泞的地面，雨点砸在头盔上叮当作响。十几岁的少年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旁边有人在计时。教官的声音冷得像冰："爬不动了？那就死在这里。"少年咬着牙继续爬，指甲里全是泥。
画面碎了。
再一闪。
某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的人笑了，镜外的人没笑。卧底训练。学习伪装。学习怎么用一套假的情感覆盖真实的自己。
画面碎了。
然后是那个空白。
陆恩的记忆里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虚无。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颜色。是虚无。像有人拿刀把记忆剜掉了一块，切口整齐，边缘焦黑，好像那块记忆被烧掉了。
他试图去触碰那片空白，脑海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触到了裸露的神经。
低语声传来一个模糊的警告：不要……触碰……会碎……
陆恩放弃了。不是怕疼，是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那片被抹除的记忆，不是他能强行撬开的。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被人用刀剜掉的空白。整齐的切口。这意味着不是意外丢失，是有人刻意销毁。
谁？为什么？
问题先放着。活下来再说。
正想着，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袍信徒端着托盘走进来，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陆恩偏头看了一眼托盘。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味。还有一小壶水。
他撑着墙壁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每动一下，骨头都在抗议。但他不能躺着，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躺着。祭司随时可能派人来观察，他必须表现得"还算正常"。
哪怕只有一个人进来送饭，他也不能露出破绽。
卧底的第一条铁律：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弱点。
陆恩爬到托盘边上，端起那碗糊糊。闻了闻。没什么奇怪的味道。犹豫了一秒，还是吃了。管它是什么，饿死了更惨。糊糊的味道说不上好吃，像磨碎的麦子煮成的粥，淡得忘了放盐。
吃完之后，又喝了几口水。然后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一，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邪教卧底身上。
第二，这具身体原本是邪教的祭品，但诅咒从原主灵魂转移到了他身上。绑定过程差点要了他的命，是低语帮他稳住了，但代价是持续被抽取生命力。
第三，他体内有一个叫做"吞噬神途"的东西，目前处于"一阶·盗技·待觉醒"状态。觉醒条件是"接触目标核心能力残留"。
第四，恐虐诅咒绑定了一个任务系统。完成任务可以获得赐福，失败会受到惩罚。
第五，三天后他会有第一个任务。
第六，他现在身处邪教内部，周围全是邪教徒。
第七，原主记忆中有一段被刻意抹除的空白——他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但切口太整齐了，不是意外，是有人干的。
第八，他暂时联系不上帝国探查部门。
第九，他需要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陆恩深吸一口气。
好。
那就先活下来。
他开始尝试活动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能动。好迹象。继续活动手腕、手臂、脖子。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身体在缓慢恢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信徒，而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袍，袍子边缘镶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祭司级别的制服。
祭司长。
就是主持献祭仪式的那个人。
陆恩眯起眼睛。从原主的记忆里，他知道此人在邪教里算是中层干部，负责管理新"入教"的信徒。说白了，就是分配和管理祭品的人。
祭司长蹲下身，用那双看不见眼珠的眼睛盯着陆恩。
"感觉怎么样？"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
陆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还活着。"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很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像个快死的人。
祭司长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
他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点在陆恩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陆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动了一下。不是实体，是某种精神层面的触碰。像是有人在扫描他的灵魂。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不是抵抗——他现在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是隐藏。把意识底层那头蛰伏的东西往后推了推，让它藏在意识的更深处。他不知道能不能骗过祭司长，但至少不能让对方一眼就看到底牌。
几秒钟后，祭司长收回手。
"诅咒已经稳定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大部分祭品在第一天就会精神崩溃。你不但撑下来了，精神还很清醒。"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恩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陆恩捕捉到了——不是随意的一瞥，是在审视。
"你有点意思。"
陆恩没说话。
说"谢谢夸奖"？还是说"滚你妈的"？算了，闭嘴比较安全。
祭司长站起身，低头看着陆恩。"三天后你会被分配给教官。从那天起，你就是正式的'信徒'了。完成任务，神会赐你力量。拒绝任务——"他咧嘴一笑，"你知道后果的。"
陆恩依然没说话。
祭司长似乎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
没有回头。
"你的教官是谢珏。"
陆恩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邪教内部最神秘的教官之一，脾气古怪、手段残忍，但训练出来的信徒每一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外号"毒蛇"。没人见过他笑。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祭司长继续说："好好表现。他很欣赏硬骨头。"
语气平淡，但陆恩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祭司长不是随便把他丢给谢珏的。他看出了什么。也许是灵魂里那股异常的稳定性，也许是诅咒绑定后还能保持清醒，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祭司长把他分配给最难缠的教官，绝非无意。
这既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里又只剩下陆恩一个人。
谢珏。
毒蛇。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躺回稻草堆里，盯着黑漆漆的岩壁。低语声在意识边缘轻轻响了一下，模糊得像风中残烛：缓慢侵蚀……提升身体……避免消耗……神性污染还在，暂时蛰伏，等他虚弱了再咬一口。
知道了。罗里吧嗦的。
他闭上眼，准备让意识沉入休眠。就在半梦半醒的边缘，那股始终若有若无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再是模糊的感知。变得清晰——清晰到像有人贴着胸腔内壁，从里面说了一个字。
"跑。"
陆恩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低语。不是本能。是原主的声音。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