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教官的审视
"祭品也配来训练场?"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陆恩没理会。三天前他差点被邪神啃掉灵魂,原主残魂在最后一刻喊了个"跑"字——之后再也没有回应。他反复呼唤了三天,胸腔深处只有沉默。不确定那是真实的残魂,还是诅咒濒死时产生的幻觉。但那个字像根刺,扎在意识最深处拔不掉。半条命刚养回来就被拖到了这里——邪教信徒的训练大厅。身体大概前世六成状态,断了三根肋骨刚长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大厅宽敞阴冷,粗糙石板地面,四周摆着简陋的木桩、沙袋和铁环,有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深色痕迹。十几个黑袍学员散落各处,有人挥刀,有人打坐。几道目光扫过来——好奇、警惕、纯粹看热闹。
但有一道目光不一样。
大厅最深处摆着一把破旧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黑色长袍,脸藏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袖口的边缘。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人。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
不是审视新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毒蛇"谢珏。陆恩一瞬间明白了这个代号的意思。
"过来。"
那个声音响起。
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恩。
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看热闹。
陆恩迈步朝前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走到距离那把椅子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压迫感突然来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肩上,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开始费力。
陆恩的脚步顿了顿。
但只是一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考验。
但他知道,不能怂。
退一步,那个人只会得寸进尺。这是前世职场教会他的道理。
这种人,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迎上去。
大不了翻脸。
反正他又没有房贷要还。
八步。七步。六步。
压迫感越来越强。
陆恩感觉额头冒汗,后背已经被浸透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但他咬牙撑住了。
脚步没停。
眼神也没躲。
就是直直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下了。
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
"报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新学员陆恩,前来报到。"
椅子上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恩,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从头到脚"切"了一遍。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袖口的布边,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陆恩很不舒服。
但他没动。
就是站着。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跪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的学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看,新来的要被下马威了。"
"肯定要跪的,谁敢在谢教官面前站着?"
"上一个不跪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陆恩的余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学员,脸上有道疤,笑得很得意。他身边另一个人却没笑,微微发抖,目光低垂,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
陆恩收回目光。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脑子快速转动。
跪?跪个屁。
他前世跪过甲方,跪过老板,跪过房东,跪过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穿越了,还要他跪?
凭什么?
但他知道,直接硬顶肯定不是明智之举。这个人能用精神压迫让他寸步难行,实力绝对远超他的想象。正面硬刚?找死。
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
不是抖机灵,不是抬杠,更不是编谎话。
用真话。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的真话。但排列组合的方式,让对方自己推导出你想要的结论。这是前世做产品经理练出来的本事,需求文档里每个字都是客观描述,但每个读到的人都按他的意思理解。
谢珏没有催促。
他只是看着陆恩,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拇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你在献祭仪式上,"谢珏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淡,"看到了什么?"
不是命令。是提问。
但这个提问比方才的"跪下"更危险。
陆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为什么问这个?是例行盘查,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如果只是走流程,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但如果是后者——
谎言经不起审视。
真话才安全。但真话怎么说,大有学问。
"仪式上的事……"陆恩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疼。"
谢珏没有说话。拇指依旧在袖口上缓缓摩挲。
"醒来之后脑子里很乱。"陆恩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有些画面不像是自己的。像是别人的记忆碎片塞进了脑子里,和我的搅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费力回忆那些混乱的画面。
"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好像脑子里有另一个人。"
最后四个字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珏。
"我怕。"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学员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脸上有疤的那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他身边的人松了口气,庆幸这不是什么大场面。
在所有人看来,陆恩不过是个吓坏了的祭品,把自己那点可怜遭遇和盘托出,祈求教官怜悯。
示弱。卖惨。求饶。
没什么好佩服的。
但谢珏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拇指摩挲袖口的速度快了一瞬。
献祭后遗症。
这个结论在他脑子里自动成型。灵魂层面的冲击导致记忆混乱,精神不稳定,甚至人格分裂的错觉。这在经历过献祭的人身上并不罕见。
眼前这个祭品不是什么"另一个人"。只是被献祭冲击了灵魂,还没恢复过来而已。
合理。
非常合理。
谢珏的拇指恢复了原来的频率,缓慢而有节奏。
"跪下。"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没变,依然不容置疑。
陆恩抬起头,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教官说跪,学生自然该跪。"
他停顿了一下。
"但学生三天前刚被献祭,灵魂还在震。"
又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怕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三句话。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确实该跪,这是规矩。他确实刚被献祭,穿越本身就是灵魂层面的剧变,说灵魂震荡没有任何虚假。他确实怕,这具虚弱的身体跪下去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数。
但三句真话排列在一起,效果就变了。
不是不尊重你,是身体不允许。你硬要我跪,就是欺负一个刚被献祭的祭品。
谢珏自己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他没法再命令。
谢珏看着陆恩。
拇指摩挲袖口的速度又快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在那双直视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某种不属于"献祭后遗症"的清醒。
但下一秒,理性接管了直觉。
献祭后遗症。精神不稳定但逻辑清晰。合理。
拇指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不跪了。"
他站起身,从椅子上走下来。
当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时,陆恩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让他一点都不普通。
"其他人,解散。"
谢珏挥了挥手。
周围的学员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有几个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恩,目光复杂——有轻蔑,有同情,还有一种庆幸:还好,示弱的不是自己。
转眼间,大厅里就只剩下陆恩和谢珏两个人。
谢珏走到陆恩面前,目光再次扫过他。
"三天前,你还是祭品。"谢珏开口了。"三天后,你能站着走到我面前,还能把话说清楚。"
他绕着陆恩走了一圈,脚步极轻。
"比档案上写的有意思。"
他停在陆恩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大部分新人进来之后,要么跪,要么哭,要么跪着哭。你不一样。"
陆恩没说话。
"你不是不怕,"谢珏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是怕完了还能站着。这比不怕更难得。"
他走回陆恩面前,低头看着这双直视自己的眼睛。
"三天后有个任务。侦查落星镇的一处据点。你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去。"
"活着回来。这就是你第一个任务的全部要求。"
陆恩行了个礼。"是,教官。"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恩。"
谢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恩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这里的人,都是猎人。"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表现得越特别,死得就越快。"
陆恩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藏好自己。"
这句话比前面几句都轻,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但陆恩听出了别的味道。
不完全是威胁,也不只是提醒。更像是谢珏直觉上感觉到了他在"藏"什么,只是理性说服自己那只是献祭后遗症,于是把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藏好自己"——藏的是什么?
献祭后的脆弱?还是别的什么?
陆恩没有问,也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灵魂深处,低语轻轻响起。模糊的感知从意识底部浮上来:任务……侦查……落星镇……危险……信息断断续续,他抓住了关键——落星镇,七天期限,失败有代价。
他低头活动手指,准备回石室。指尖碰到袖口的时候,触感不对。
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他全程没碰过任何人。
陆恩展开纸条。只有一行字,格式他太熟悉了——帝国探查部门的加密通讯。原主记忆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格式。
有人在邪教内部联系他。
但原主记忆里的联络人清单中,这条加密频道对应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已故。
一个死人,在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