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记忆的重量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吗?"
陆恩刚走出训练场,脑子里还惦记着那张加密纸条——一个标注"已故"的联络人在联系他,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就听见了这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韩彻靠在走廊墙壁上,黑袍边缘镶着暗绿色的纹路。纳垢信徒的标志。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像一只等了很久的蛇。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一看就是韩彻的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听说你被选中去落星镇了?"
他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陆恩脚前三寸。
"一个刚献祭完的废物,也配执行任务?"
"该不会是谢教官看你可怜,随便打发你出去送死吧?"
陆恩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韩彻一眼。
原主记忆里有很多关于此人的画面。大多是冷嘲热讽,原主面无表情地无视。但有一次,韩彻差点动手。被旁人拦住后,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一点没消。
原主给此人的评语只有一句:嫉妒成性,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陆恩深以为然。
"怎么,吓傻了?"韩彻走近两步,目光阴冷,"献祭那天我可是看着你的,那副死样子,以为你要直接吓死了呢。"
"不过命还挺硬。"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恩的耳边。
"劝你最好祈祷自己死在任务里。不然回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纳垢信徒特有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陆恩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说完了?"
陆恩开口。声音很平。
"谢教官刚才见了我。"
停顿了一下。
"给了个任务,三天后出发。"
他看着韩彻。
"我得养好身体去交差。"
他绕过韩彻,径直走远。身后传来那两个跟班压抑的笑声,似乎觉得他是在落荒而逃。
陆恩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韩彻刚才站的位置——走廊拐角,训练场出口的必经之路。这不是偶遇,是蹲守。
此人已经盯上他了。
"你……"
韩彻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陆恩侧身一让,动作不大,但恰好避开。
韩彻的手抓了个空。
他回头时,陆恩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拐角。
"好,好,好!"韩彻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墙壁,碎石飞溅,"你给我等着!"
拐角处。
陆恩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蒙太奇话术。前世对付甲方的绝招:不编谎话,只用真话排好队。每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是事实,但排在一起,韩彻自己就能推导出一个结论——谢珏在盯着他。结论是他自己得出的,所以深信不疑。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韩彻的脾气不是三句话就能压住的。下次找上门,就不会只是嘴上挑衅了。
得想个办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条件简陋,但比那间关了他三天的石室好多了。
他坐下,闭上眼睛。
该整理记忆了。
从谢珏那里出来后,他一直在等一个安静的时刻。现在有了。
原主的记忆像一本被撕碎的书。他需要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首先是身份。
"陆恩",帝国探查部门王牌卧底,代号"棋子"。三年前潜入邪教,一路爬到中层。表面心狠手辣,实际暗中收集情报,伺机瓦解邪教势力。
官方设定。
但记忆里有矛盾的地方。
比如父母。
官方说法是"军方烈士",在他八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原主在帝国福利院长大。照顾他的是一个叫钟婆婆的老人,原主叫她"钟奶奶"。那是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偶尔有父母来看望,只有原主从来没有。每次问起父母的事,院长就敷衍他,说他父母是英雄,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
原主很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问了也没人告诉你。
所以他把疑问都藏在心里,等有一天自己有能力了再去调查。
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原主长大后开始调查,发现那场事故的细节经不起推敲。调查报告漏洞百出,关键信息被刻意删除。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陆恩在意的。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原主在邪教卧底时无意间看到的一份档案。
那是一份纳垢教派的仪式记录,记载了一种名为"血饲"的献祭方式:将活人钉在祭坛上,以腐蚀之血慢慢侵蚀,直到灵魂和肉体同时崩溃。
仪式耗时三天。
受祭者的特征:腹部会出现暗绿色的环形纹路,从脐部向外扩散。
原主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翻看过父母的遗物清单。清单上有一条备注:母亲腹部有"不明原因的环形纹路"。
当时他以为那是事故造成的伤痕。
但现在,两份信息叠在一起,答案几乎要跳出来。
那不是意外事故。
那是血饲。
他的父母,被当作了祭品。
陆恩猛地睁开眼睛。
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木质的桌沿被他掐出了几道指印。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档案只有只言片语,遗物清单也不完整。仅凭一条备注和一份仪式记录,不能完全证实推测。
但如果推测是真的——
那帝国军方为什么要掩盖?
"烈士"。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继续。
原主的超能等级是五阶·领域。在九阶体系里,这是相当高的等级。五阶意味着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操控规则,是真正的强者。
但原主的"领域"不是自然觉醒的。
记忆中有一段模糊的画面——祭坛,滴落的鲜血,还有某个声音。
"你想要力量吗?"
"我给你。"
"但代价是——"
画面断了。
原主的领域,似乎是通过和某个存在"交易"得到的。这意味着除了恐虐诅咒之外,原主身上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陆恩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继续翻阅。
邪教组织架构。三年卧底攒下的情报。
内部等级从低到高:信徒、执事、祭司、主教、神使、神选者。神选者最高,据说只有四人,对应四柱邪神。
原主的位置是"执事",中层。再往上是"祭司"——给他主持献祭仪式的那个人。
谢珏不在这个体系里。他是"教官",专门训练新人和执行特殊任务,地位特殊,不归任何主教管辖。
原主和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实力深不可测,脾气古怪,但从不滥杀无辜。
一个邪教的人,不滥杀无辜?
有意思。
最后。
那段被抹除的记忆。
陆恩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触碰记忆深处那片空白。
上一次触碰时,他只感受到了虚无。像有人拿刀把记忆剜掉了一块——切口整齐,边缘焦黑。
这次他试着往更深处探。
剧痛。
太阳穴像被钉子扎穿,视野里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本能地想退出去,但咬牙硬撑了一秒。
就一秒。
但那一秒里,他看到了什么。
焦黑的边缘之下,还有一层。
不是被挖掉的。是被覆盖的。
有人在原本的记忆上面写了一层新东西,把原来的压在了底下。就像在一张纸上涂了新的墨迹,旧字被遮住了,但没有消失。
空白记忆还在。
只是被藏起来了。
痛感骤然加剧,陆恩不得不退出。
他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嘴角微微勾起。
藏在底下就好。只要在,就有机会挖出来。
他抹掉额头的冷汗,靠回椅背。
本能低语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他只捕捉到几个碎片——
"……危险……靠近……"
"……记忆……封印……"
然后归于沉寂。
陆恩没有急于追问。他现在太弱,硬撬只会伤到自己。
但他记住了。
这段记忆里藏着什么东西。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而不想让敌人知道的东西,往往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三天后,落星镇。
侦查任务,据说是一处帝国军火走私据点。原主执行过不少类似的任务,应该不算太难。
但"不难"往往意味着"有坑"。
他需要准备。
体力——这具身体恢复了大半,但离巅峰还差得远。三天时间,至少要把状态调到最好。
技能——原主的主要战斗方式是近身格斗,武器是一把短刀。领域能力"禁域",能在特定范围内压制对手的能力释放,但消耗极大。肌肉记忆还在,他只需要激活。
还有韩彻。
原主的记忆里,此人也是执事,同期进入邪教,嫉妒原主的进步速度,处处找茬。三天后执行任务,韩彻大概率也会去。
得想个法子应付。
陆恩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父母的死。被封印的记忆。即将到来的任务。还有韩彻那双阴冷的眼睛。
但他知道,着急没用。
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那片记忆空白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被压在废墟下的活物,翻了个身。
陆恩没有察觉。
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