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沈知寒回到自己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一格，翻过几支签字笔和一叠名片，摸出一支口红。
金属管身磨得有点毛了，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拧开，对着桌面那块小镜子，慢慢涂上。
正红色。不偏橘，不偏玫，正得一分不偏。
她涂得很仔细。上唇弓的弧度描了两遍，下唇压了一层再补了一层。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方远的脑袋从门框外探进来。
“沈律，我跑完手续了，居委会的人说这周五之前可以出档案。”
沈知寒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红盖好放回抽屉。
方远盯着那支口红看了两秒。
“沈律，你每次见当事人之前都涂这个吗？”
“见当事人用不着。上阵才涂。”
“上阵？”
沈知寒把镜子收起来。
“我爸是县城法院的法官。做了三十年。每次开庭前他要做一件事，把法袍的拉链拉好，前后襟抻平，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不管案子多小多大，这套流程一次不落。”
方远往门框上靠了靠，听得很认真。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袍子是身份，穿上它你就是法条本身。不能皱，不能歪，不能让站在你面前的人觉得法律不体面。”
沈知寒拉开办公椅站起来。
“我不穿法袍了。但我有这支口红。涂上它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接下来坐在你对面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你。你不能犹豫，不能心软，不能让任何一种情绪影响你的判断。我管它叫铅衣。”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收回去了。过了两秒才问出来。
“您父亲，还在吗？”
沈知寒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代孕案的原告来了。”
她走出办公室。方远跟在后面，脑子里转着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但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接待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之前，沈知寒停了一步。
姜棠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给客人准备的龙井茶，杯壁上还挂着水雾。
沈知寒推开门。
林婉如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
第一印象：干净。
四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但不浓，眉尾修得很利落。身上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价格，面料的质感把她整个人衬得很服帖。指甲做了法式款，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的坐姿也很规整。背挺直了靠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偏向一侧，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太规整了。
这是沈知寒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一个来律所谈事情的人，不会把自己坐得跟参加新闻发布会一样。除非她在控制自己呈现出来的样子。
“沈律师，久仰了。”林婉如先开口，声线平稳，语速适中，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林女士。”沈知寒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的律师齐博文今天没一起来？”
“今天不是公事。”
“你是原告，我是被告方律师。你来找我，怎么不算公事？”
林婉如笑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小，嘴角的弧度像量过的。
“沈律师，我知道你拒绝了和解方案。我不是来劝你接受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沈知寒没说话。
林婉如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张婷是我最好的朋友。十六年了。我结婚她是伴娘，她租房子搬家我帮她扛过家具。你知道一个女人最好的朋友背叛她是什么感觉吗？”
“这件事我会在法庭上讨论。今天不适合。”
“法庭上讨论的是法律，不是感觉。”
“对。所以你更不应该来找我。”
林婉如的目光在沈知寒脸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接待室安静下来的话。
“沈律师，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只是需要一个能打赢官司的人。我原来的律师不行，齐博文也不一定行。但所有人都说你行。”
沈知寒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这个话。
姜棠在一旁端着自己的茶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插嘴。
沈知寒翻开桌面上的代孕协议复印件，问了一个方向完全不同的问题。
“林女士，代孕协议是你主动提出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生育。”
“你做过试管吗？”
林婉如的手指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但沈知寒注意到了。
“做过，没有成功。”
“在哪家医院做的？”
“私立的。凤立妇产。”
“几次？”
“两次。”
“协议是两年前签的。到现在两年时间，为什么没有再尝试？”
林婉如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很短。像水面上被风吹出一道纹路，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平了。
“沈律师，这些问题跟案子有关吗？”
“我需要判断案情的全貌。你的生育史属于案件背景。”
“我觉得我来找你是多余了。”林婉如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沈律师，法庭上见。”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比姜棠的要轻。
门关上之后，姜棠放下茶杯。
“你刚才那几个问题，是在试她？”
“没有试她。她的回答本身有问题。”
“哪里不对？”
沈知寒把代孕协议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祁东上周给我的调查报告。林婉如三十四岁，去年十月在宜宣私立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体检报告显示她的生育功能指标全部正常。子宫状态正常，卵巢储备功能正常，AMH值正常。”
姜棠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那她为什么要找人代孕？”
沈知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马路。下午两点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白光，车流在阳光底下闪着反光，挪得很慢。
“姜棠，你刚才注意到她的反应了吗？”
“哪个反应？”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继续做试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注意到了。”
“撒谎的人总有一个地方会泄露。有些人是眼神，有些人是呼吸。她是手指。”
姜棠看着沈知寒的侧脸。
“你怀疑她在生育这件事上说了谎？”
“我不怀疑。我只是需要确认。”沈知寒转过身来，“让祁东去查两件事。第一，林婉如在凤立妇产医院的就诊记录，看她到底有没有做过试管。第二，查林婉如的丈夫陈建雷和张婷的关系。别查代孕之后。往前查。查代孕之前。”
姜棠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代孕之前？”
沈知寒把口红盖摁了一下。声音很轻。
“老高昨天在茶水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十有八九的代孕纠纷，背后不是代孕的事。他说，查查张婷和原告老公的关系。”
“你觉得陈建雷跟张婷之间有事？”
“我觉得一个生育功能正常的女人，跳过所有正常手段让自己最好的闺蜜替她怀孕，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要么有什么东西她没说。要么从一开始，这个代孕就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姜棠把那杯凉掉的龙井放回桌上，吐了口气。
“知寒，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案子可就不是抚养权纠纷了。”
“对。”
沈知寒走向门口。
“所以不能和解。和解了，真相就埋进去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那头，方远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隔着老远喊了一句。
“沈律，居委会那边有人接了！说调解记录找到了，但是纸质档案，需要现场去看！”
沈知寒停下脚步。
那是她整个下午第一次嘴角动了一下。
【本章法律术语备注】
①原告与被告代理律师的庭外接触：在中国民事诉讼实务中，对立双方的代理律师或当事人之间并无法律禁止庭外沟通。但依据《律师执业行为规范》（中华全国律师协会2017年修订版）第五十一条等规定，律师在与对方当事人接触时应当保持职业审慎，不得私自达成损害当事人利益的协议。沈知寒在姜棠在场的情况下接见林婉如，既是出于收集信息的目的，也是确保会面有第三方见证的专业操作。
②试管婴儿（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辅助生殖技术的一种。依据《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原卫生部令第14号），实施辅助生殖技术的医疗机构须经省级卫生行政部门审批。本章中林婉如声称在私立医院进行试管但失败，而体检报告显示其生育功能正常，这一矛盾成为案件调查的切入口。
③AMH值（抗缪勒管激素）：AMH是评估女性卵巢储备功能的重要指标，由卵巢小卵泡分泌。AMH值正常说明卵巢仍具备足够的卵子储备，通常意味着具有正常的生育潜力。沈知寒提及此指标是为说明林婉如的生育能力与其声称无法生育之间存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