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兽人来了。
高凡躺在哨所角落的木板床上,眼睛睁着。
他脑子里“看”着哨所外围的景象,那十几只兵虫幼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感知器官。
这些玩意儿长得跟蜈蚣似的,但更扁,甲壳黑得跟夜一个色。
虫巢传来的信息很清晰:有东西在靠近。很多,很重。
他坐起来,穿上鞋。
外面突然响起哨声,刺耳。接着是王撼山的吼声:“上墙!抄家伙!”
木墙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器撞在木头上的声音。
高凡走到门边,没出去。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火把点起来了,光一跳一跳的,把人影拉得老长,在木墙上乱晃。王撼山站在墙头,手里拎着把刀,背上还背了张弓。
“稳住!”王撼山喊,“别慌!按平时练的来!”
高凡看到墙外有影子在动。很大,很壮,绿皮在火光下反着油光。
兽人。
第一个兽人爬上来了,手里抡着斧子。王撼山一刀劈过去,那兽人往后一仰,摔下去,底下传来闷响。
但更多的兽人往上爬。
高凡退回屋里,坐到床边。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切到战场边缘。几只微型虫群从地缝里钻出来,悄悄靠近一具尸体
一个哨所士兵,脖子被砍开一半,血还在往外渗。
虫群扑上去,口器扎进伤口里。
咕嘟咕嘟。
虫巢传来满足的脉动。饿,但正在吃。
高凡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墙那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兵器碰撞,惨叫,兽人粗野的嚎叫。
他“看”着王撼山在墙头移动,一刀一个,但兽人太多了。有个兽人从侧面爬上来,斧子抡向王撼山左边。
王撼山往右躲,但慢了半拍。斧刃擦过他左臂,血溅出来。
王撼山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兽人肚子,一脚踹下去。
他退了两步,靠在墙垛上。左手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高凡睁开眼。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乱得很。几个受伤的士兵被拖下来,靠墙坐着。有个年轻点的抱着肚子,肠子漏出来一截,眼睛瞪着天,不动了。
高凡走到墙边,抬头看。
王撼山还在上面,右手握刀,左臂耷拉着。他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高凡!”王撼山看见他,吼了一嗓子,“回去!这儿用不上你!”
高凡没说话。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捆箭。他抱起一捆,开始往墙头递。
一个士兵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凡继续递。眼睛却在扫。
他看到一个士兵,叫张三,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在墙头靠右的位置。
一个兽人爬上来,张三举着长矛捅过去,但捅歪了,矛尖擦着兽人肩膀过去。
那兽人一把抓住矛杆,往上蹿。旁边的士兵赶紧补刀,才把那兽人砍下去。
但防线缺口已经开了。又两个兽人从那个位置爬上来。
王撼山冲过去,一刀一个,把缺口堵上。他回头瞪了张三一眼:“你他妈干啥呢!”
张三低着头:“手、手滑……”
高凡记住了那张脸。
他退回院子,蹲在一个伤员旁边,假装帮忙包扎。耳朵竖着。
虫巢传来信息:又吃了三个。两个兽人,一个士兵。
能量在涨。
墙外的攻势突然停了。
兽人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几具尸体,还有墙根下那些没死透的,在哼哼。
王撼山从墙头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刘赶紧过来给他包扎左臂。
伤口很深,肉翻着,能看见骨头。
“妈的。”王撼山骂了一句,脸白得跟纸似的。
高凡走过去,递过去一个水囊。
王撼山接过,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清点人数。
“死了五个。”他声音发沉,“伤了七个。还能打的,算上我,剩九个。”
他看向高凡:“你会用弓不?”
高凡摇头。
王撼山叹气:“那你就负责递箭,搬伤员。别往前凑。”
高凡点头。
王撼山站起来,又开始部署。让人把缺口堵上,把火把插密点,把还能用的箭都搬上来。
高凡跟着搬东西。眼睛却一直往张三那边瞟。
张三蹲在墙角,跟另一个士兵李四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高凡搬着一捆箭走过去,脚步放轻。
“……下次,等他们冲正门的时候,我就去开侧门。”张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货都运出去了?”李四问。
“运了,密道走的,现在应该到地方了。”张三说,“等这边完事,钱一分,咱就跑。”
“王头儿那边……”
“管他呢,他自己要死守,怪谁。”
高凡走过去,把箭放下。张三和李四立刻闭嘴,分开。
高凡没看他们,转身走了。
回到角落,他闭上眼。
一只侦察虫从张三脚边的阴影里爬出来,顺着墙缝,爬到高凡手心里。
虫巢传来的信息很清晰:侧门,下次攻击,开。
高凡睁开眼。
他走到王撼山旁边:“王叔,侧门那边,要不要加固一下?我看木头有点朽了。”
王撼山正在看墙外,闻言转头:“侧门?那边应该没事,兽人主攻正面。”
“以防万一。”高凡说,“我去看看。”
王撼山想了想,点头:“行,你去看看。有情况喊一声。”
高凡往侧门走。
侧门在哨所背面,很小,就够一个人进出。门板是厚木头钉的,确实有点朽了,边缘裂着缝。
高凡蹲下来,手按在地上。
几只潜伏型兵虫从袖口爬出来,钻进木头缝里,藏在门轴下面。这些虫子不大,但牙口好,能啃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转头,看见张三从墙角那边探出头,往这边看。
两人对视了一秒。
张三立刻缩回去。
高凡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院子。
王撼山还在墙头站着,看着外面那片黑。
“他们还会来。”王撼山说,声音很沉,“这次是试探。下次,就是总攻了。”
高凡抬头看他。
这个老兵背对着火光,影子拖得老长。左臂的绷带渗着血,但他站得笔直。
“王叔。”高凡突然开口,“要是守不住呢?”
王撼山没回头。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后面还有村子,有老百姓。咱们退了,他们就得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这守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死。但该守的,还得守。”
高凡没说话。
他脑子里,虫巢的脉动一下,又一下。
饥饿感越来越强。
墙外那片黑暗里,兽人在等。
院子里,叛徒在等。
他在等。
等下一次攻击来。
等他的虫子,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