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杭州。
恒天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钱塘江的夜景。灯光璀璨,连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顾淮序靠在办公椅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刚结束一场持续四小时的跨国技术会议,脑子里还在转着几个数字,没有睡意。
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恒天技术总监周正发来的消息:
“顾总,您看了今晚的热搜吗?有个选秀选手,代码写得有点东西。”
后面跟着一条链接。
顾淮序皱了皱眉。
他对手下的要求是:不准上班时间刷微博,不准追星,不准把娱乐圈那套带进恒天。
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不算上班时间。
他点开了链接。
标题挺长:《选秀史上最强反转!初舞台6.1分的“废物美人”竟是隐藏技术大佬?》
往下翻,看到了一段视频。
一个穿白衬衫裙的女孩坐在舞台侧方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镜头给了大屏特写——代码编辑器,完整的ERC-721智能合约实现。
顾淮序的目光停在了屏幕上。
三分钟的长度,他没有快进,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这次是逐行看代码。
看到第47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变量的定义方式——不是常规写法,而是一种很少有人知道的性能优化技巧。这个技巧,他只在一个人的代码里见过。
“S”。
三年前的国际黑客大会上,一个代号“S”的神秘黑客在五分钟内攻破了一个被公认为“不可攻破”的加密系统,然后在系统里留下了一行注释:“This is too easy. Try harder.”
事后全球技术圈疯狂追查“S”的真实身份,但一无所获。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两年前,“S”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帮国内某大型金融机构修复了一个致命漏洞,挽救了几十亿的资金损失。国家网络安全中心发了感谢信,邀请“S”加入,被婉拒。从此销声匿迹。
现在,一个22岁的选秀选手,在第47行写下了只有“S”才会用的代码风格。
巧合吗?
顾淮序眯了眯眼。
他放大截图,仔细看了第三遍。不是简单的风格相似,是每一处细节都一模一样——变量命名习惯、缩进方式、注释的语气词,甚至是括号换行的位置。
这些东西就像是笔迹,每个人都不一样,很难模仿。
要么,沈清辞就是“S”。
要么,有人在帮她写稿,刻意模仿“S”的风格。
前者的概率有多大?全球顶级的黑客,跑去参加选秀?这就像爱因斯坦突然报名参加《中国好声音》,逻辑上说不通。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经纪公司发现了“S”的代码风格,请枪手模仿,包装出一个“技术女神”的人设,收割流量。
这种事情在娱乐圈太常见了。
上次那个“AI女神”,连神经网络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照样上了三个热搜。
顾淮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那个“杭城科技圈不正经聊天群”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选秀节目上那个号称写代码的,谁看了?”
迅飞科技陈总秒回:“看了,热搜都爆了。那个智能合约写得确实不错,三分钟零错误零警告,我手下三年经验的工程师都做不到。”
顾淮序:“不错?三分钟写一个ERC-721,连测试都不跑就直接编译通过。你管这叫不错?”
陈总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顾总,人家才22岁,小姑娘家家的,要求别太高……”
顾淮序:“年龄和技术水平没有必然关系。你们注意到她第47行的变量定义方式了吗?那是S的风格。”
群里安静了几秒。
云创科技林总:“S?你是说那个S?两年前帮央行修漏洞的那个?不可能吧,S怎么会去参加选秀?”
顾淮序:“只是风格相似,不能确定。但一个22岁的选秀选手写出这种质量的代码,本身就值得怀疑。我更倾向于有人帮她写稿,她只是背了个剧本。”
启航资本张总:“顾总你这嘴也太毒了……人家好歹也是个漂亮姑娘。”
顾淮序:“漂亮和技术是两码事。恒天不招只会背稿的人。”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目光落在窗外万家灯火的夜景上。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穿白衬衫裙的女孩在舞台上敲键盘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什么好感。是——不对劲。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的位置不对。背稿的人是敲不出那种速度的,因为背稿的人会犹豫,会想“下一句是什么”。而她没有任何犹豫,每个字符都像是在大脑里提前编译好了,只是通过手指输出。
那种流畅度,装不出来。
顾淮序把咖啡杯放下,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开沈清辞的微博,从头翻到尾。一百多条内容,全是节目组要求发的宣传物料——自拍、打卡、宣传照,配文无聊得像流水账。
没有任何技术内容。
没有GitHub链接,没有技术博客,没有任何能证明技术能力的东西。
要么是刻意隐藏,要么是根本没有。
他又搜了一下“沈清辞 A大”的关键词,出来几条无关痛痒的校园新闻。最有用的一条是校刊的采访,标题是《A大计算机系沈清辞:我不是天才,我只是坚持》。
点进去一看,内容空洞,全是套话,连一张代码截图都没有。
顾淮序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选秀选手这么上心。恒天的市值三千亿,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能写满三页A4纸,哪有闲工夫追什么选秀?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这个沈清辞真的是“S”,那她就是全球技术圈都在找的人。
如果是假的,那她就是一个骗子,用技术人设欺骗大众。
前者,恒天需要她。后者,恒天应该公开打假。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弄清楚。
顾淮序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沈清辞的背景。重点是她在A大的导师是谁,跟没跟过什么大项目。明天上班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周正回了一个字:“好。”
顾淮序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上映出他的脸——年轻、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凌厉。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周正的消息,是群里陈总圈了他:
“顾总,你刚才那段话被人截图发网上了。热搜了。”
顾淮序愣了一秒,点开微博。
#恒天CEO评价沈清辞花瓶# 已经冲到了第五位。
截图里,他的头像和发言清清楚楚——“包装成技术顾问的花瓶”、“恒天不招只会背稿的人”。
评论区已经十几万条了:
“顾淮序是谁啊?凭什么说人家是花瓶?”
“恒天集团CEO,身家几百亿,技术圈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他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有分量就可以随便侮辱人吗?什么叫包装成技术顾问的花瓶?你亲眼看见她背稿了?”
“有一说一,娱乐圈造假还少吗?顾淮序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人家A大计算机系毕业的,需要造假?”
“学历高不代表技术好,很多学霸毕业即转行,代码早忘光了。”
“你行你上啊?你三分钟写一个智能合约我看看?”
“我不是程序员我不行,但顾淮序行啊,人家是真的技术大佬,他的判断肯定比我们专业。”
“所以沈清辞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人能扒一扒她的底?”
一场混战。
顾淮序面无表情地翻着评论,看到一条点赞最高的:
“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沈清辞今晚刚用技术抓了一个刷票的作弊者,救了节目组一命。结果一转头,就有一个身家几百亿的CEO说她是‘包装成技术顾问的花瓶’。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佬,能不能别用你们的偏见,去否定一个普通女孩的努力?”
顾淮序的手指停了一下。
“用技术抓了一个刷票的作弊者”?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了#姜妙妙 刷票#的热搜。
点进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
沈清辞在今晚的投票结束前一个小时就把漏洞报告发给了节目组,手握完整证据,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等到作弊者刷到无法抵赖的票数才出手。
这不是一个“只会背稿的花瓶”能做的事。
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技术人能做的事。
这是——猎人的行为。
顾淮序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群里打的那些字。
“包装成技术顾问的花瓶。”
“恒天不招只会背稿的人。”
话已经说出去了,全网都看见了。
作为一个身家几百亿的CEO,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传播。他从来没在这个问题上翻过车——直到今天。
顾淮序深吸一口气,打开备忘录,打了四个字:
沈清辞。
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又把手机扣下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凌晨一点了。
顾淮序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重新打开沈清辞的编程视频,从头看起。
这一次,他不是作为CEO在看,不是作为技术大佬在看。他只是作为一个——或许犯了错的人,在看。
第四十七行。
那个变量定义的方式。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敲下那行代码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那种笑容他见过——在自己身上。当你写出了一行特别漂亮的代码,全世界只有你自己知道它有多漂亮的时候,你会忍不住笑一下。
那不是表演。
那是本能。
顾淮序把视频暂停在这个画面。
屏幕上,沈清辞的白衬衫裙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嘴角那个弧度恰好被镜头捕捉到。
顾淮序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了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S”呢?
如果全球技术圈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那个人,此刻正在一个选秀节目里被全网嘲笑为“废物美人”,而他作为国内技术圈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不但没有发现她,反而带头踩了她一脚呢?
那他不就是个笑话吗?
顾淮序把视频关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周正能看见的私聊:
“明天帮我约一下这个沈清辞。不用通过她公司,直接联系她本人。”
周正大概是睡了,没有回。
顾淮序把手机调成静音,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杭州的夜很安静。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会儿,没日没夜地写代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睛肿得像核桃。那时候他觉得,技术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骗不了人。
现在他发现,技术公平,但人不一定。
他对沈清辞的判断,里面有几分是真正的专业分析,有几分是偏见——觉得长得好看的女孩,不可能同时拥有顶尖的技术?
这个问题,他自己回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如果答案是有偏见,那他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顾淮序把半松的领带彻底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窗外,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