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最后一天。最后一个问题。
六个人站在顾彦斋面前。窗外的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七天了，这个副本里的时间仿佛从未流动过，只有他们六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在提醒着：时间在往前走。
“书现在在哪里？”程以安问。
顾彦斋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书斋的方向。
“在书斋里。”
“什么？”
“你们从来没有问过，”顾彦斋说，“‘消失’之后，书去了哪里。你们一直在问‘怎么消失的’，但没有人问——书后来去了哪里。”
陈念的背上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她写小说写到某一句对话、突然意识到整本书的结构可以翻转过来的时候，也会出现。
就像一条线在黑暗中忽然被拉直了，所有的结扣依次绷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以前觉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种声响。
但现在，站在这个灰蒙蒙的书斋里，她发现苏荞的眼神在同一时刻变了。程以安的手指停在了眼镜框上。周敏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们都听见了。
六个人冲进书斋。
书斋和他们第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书柜、书桌、空荡荡的书匣。窗外的光透过木条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阴影。
陈念走到书柜前，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了一遍。没有《素问遗篇》。
苏荞趴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敲。地板下面是实的。
程以安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夹层。
周敏站在书匣前，盯着那个空匣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匣子翻了过来。
匣子底部有一层夹板。
她的手指在夹板边缘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缝隙。指甲抠进去，轻轻一掀——
夹板脱落，露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上面端正地写着四个字：素问遗篇。
丁闻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内页的纸是宋代的皮纸，纤维粗而韧，墨色沉入纸面，笔画间有雕版印刷特有的中空感。是真本。一百三十年前不翼而飞的宋本《素问遗篇》，完好无损地躺在这个书匣的夹层里。
“他没有让沈家拿走真书。”陈念的声音有点发干，“他调包了。他把真书藏在了夹层里，放了一个假书在匣子表面。沈家偷走的，是假的。”
“他骗过了沈家，也骗过了所有人。”程以安说，“他制造了一个双重消失——先让沈家以为书消失了，再让所有人都以为书消失了。而真正的书，一直在这里。”
周敏轻轻合上了那本书。
“所以这个副本的真相，不是‘书是怎么消失的’，而是‘书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的话音落下，那本手抄册子忽然自动翻开了。
空白的页面上，墨迹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真相还原度：100%】
【副本通关条件已达成】
【奖励结算中……】
【获得技能：时间差推理】——你可以在任意副本中，通过回溯时间线的方式，找出事件发生的真实顺序。
【获得道具：书匣夹层】——可在指定位置制造一个不可被侦测的隐藏空间，持续一个副本时长。
六个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册子，然后面面相觑。
“就这？”阿文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会有金光闪闪的传送门什么的。”
话音刚落，书斋的地板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一种冷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光线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墙壁上、天花板上、每一个人的身上。
陈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视野开始模糊，书斋的轮廓在光里溶解，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最后消失的是顾彦斋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厅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走廊，穿过正在溶解的门，飘进她的耳朵里。
“谢谢。”
就两个字。
然后一切归于白光。
陈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桌前。
这是一间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和六把椅子。桌子中央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和他们副本里的那本一模一样，但要厚得多，封面是黑色的。
苏荞、程以安、丁闻、周敏、阿文——五个人陆续出现在各自的椅子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桌子中央那本黑皮册子。
册子自动翻开，第一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欢迎来到轮回馆】
【你们是本批次第3支通关G-037副本的队伍】
【目前排名：第1位】
【下一次任务将在72小时后开启】
【在此之前，你们可以留在轮回馆休息、训练，或消耗积分兑换道具与能力】
【提示：推理型副本的通关方式不止一种。你们选择的解法——‘双重消失’——在所有通关队伍中占比为3.7%。隐藏解法。
“3.7%。”苏荞念出了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大部分队伍没有发现夹层。”
“他们可能只解出了第一层。”程以安说，“沈家偷书，时间差诡计，顾彦斋的复仇。然后他们就以为那是全部真相了。”
“但他们没有找到书。”陈念说，“一个消失案，如果你没有找到消失的东西，就不算真正破案。”
周敏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
“顾彦斋在第六天说——‘你们一直在问怎么消失的，但没有人问书后来去了哪里。’”
她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可能是对所有来过这个副本的人说的。”
白色的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丁闻干笑了一声：“所以我们在第七天找到了书，是因为我们在第六天问对了问题。如果我们在第六天问的是别的，可能就永远找不到夹层。”
“这个副本真正的考验不是推理能力，”苏荞说，“是好奇心。你有没有在解出‘怎么消失’之后，再多问一句‘消失之后呢’。”
没有人接话。
陈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册子。新的页面正在浮现，那是下一个副本的预告。
她的目光扫过页面上的文字，然后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玩家“陈念”当前评价：逻辑S，洞察A，协作B，共情C】
她看着那个“共情C”，忽然想起那条小豆短评。
“她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坐在圆桌边的五个人。程以安在翻册子，苏荞在闭目养神，丁闻在用手帕擦手，阿文在转椅子玩，周敏在看着她。
周敏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顾彦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那不是NPC。那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一个把毕生所藏最珍贵的一本书藏进夹层、然后用一百三十年的时间等一个答案的人。
而他们给了他答案。
“下一轮，”阿文忽然说，“我们还能拿到第一吗？”
程以安推了推眼镜。“先把72小时休息好。然后——”
他翻开黑皮册子的下一页。
“——然后我们去下一个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