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化妆台前,拿起那杯燕麦拿铁又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半截,燕麦奶的味道却因此更浓郁,裹着咖啡的苦,温吞地滑下去。
“他一直这样,”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五年前就这样。”
她没说出口的是——五年前拍《初见你》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那会儿她二十一,他二十三。她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小姐,家里有点钱但在圈子里什么都不是。他是跑了上百个剧组才拿到男二的新人,合同签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两个小透明,在横店的冬天里裹着军大衣对台词,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有一场夜戏从晚上十点拍到凌晨三点,横店气温零下五度,片场开不起暖气,戏服薄得跟纸一样。她的暖宝宝用完了,手里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指甲掐进掌心也感觉不到温度。嘴唇冻得发紫,台词都说不太利索。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暖宝宝。包装还没撕开,锯齿边完整,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铁粉的颗粒感。
“还有一半,分你。”
她愣住:“你自己呢?”
他晃了晃手里已经撕开的那片:“我还有。”
她接过来,撕开,暖宝宝开始发热,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她问他:“你确定够用?今晚要拍到三点。”
他把那片已经撕开的暖宝宝塞进口袋里,笑了笑:“够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包暖宝宝就两片,分给她一片,自己留一片。那天拍到凌晨三点,他那片早就不热了,他硬扛着没说。收工时她看到他在搓手,手指冻得发红,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假装没事。
苏姐还在旁边刷手机,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长安雪》官宣那条已经转疯了,评论区全是喊‘二搭’的,还有人说‘有生之年’——你看这条,‘宋屿希和乔以欣终于二搭了,我的意难平CP也是好起来了’。诶,还有人说你们是‘内娱最长情的两条平行线终于要相交了’……”
乔以欣没听进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刚才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比五年前瘦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他好像比那时候高了,也可能只是瘦了点的。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五年前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不够好。现在那种不确定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宋屿希”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她发了一条“新戏杀青了”,他回了一个“恭喜”。再往前翻,是更久之前的——去年她生日,他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她回了“谢谢”。前年他新剧开播,她转发了宣传微博,他回了一个“谢谢乔老师”。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眼线没有晕,唇色还是完美的豆沙色,鼻翼两侧没有浮粉。发型师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喷了一点定型喷雾。
“走吧,”她站起来,裙摆落在地上,珠片在灯光下闪了闪,“该去候场了。”
苏姐跟在后面,还在刷手机。她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吗,刚才他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乔以欣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苏姐一眼。
苏姐耸耸肩,表情无辜:“我就是随口一说。可能是休息室暖气太足了吧。”
乔以欣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品牌的广告——腕表、香水、高定礼服,每一张都精修得看不出毛孔。灯光是暖黄色的,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照得走廊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她走过一面落地镜,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银灰色礼服,豆沙色嘴唇,脖颈修长,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是灯光雕刻出来的。一切都完美无缺,镜头前的乔以欣闪闪发光。
但她想起五年前,在《初见你》的片场,穿着臃肿的戏服,头发被横店的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蹭了一块灰。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一本起了毛边的剧本,页角卷得不成样子,空白处画满了红色蓝色的标记。
“你说我们以后会红吗?”她问。刚拍完一场哭戏,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说话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演得好。”他低头看着剧本,没看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你把初黎演活了。”
她笑了,鼻涕差点喷出来,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那个动作粗鲁得完全不像一个女演员。“你也会的。”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她。
“因为你认真。”她指着他的剧本,手指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你看你标的,比我考试还认真。”
他笑了。不是平时嘴角动一动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出声了,眼睛里有光,肩膀微微抖动。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笑。横店的冬天很冷,但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那会儿他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五年后她成了95后小花里的顶流,制片人抢她的档期像抢春运火车票,品牌方在合同上填她的名字眼睛都不眨。而他呢——演过不少男主,长得好看,演技扎实,导演愿意用他,合作过的演员都说他好,粉丝也是真心实意地爱他,但就是差那么一口气,始终没能站到最亮的那个光圈里。像一个一直往前跑的人,终点线永远在眼光所及但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候场区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区域,用黑色幕布围起来,里面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矿泉水和纸巾。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红毯准备”“嘉宾就位”的声音。
工作人员示意她准备上台。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红毯主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宋屿希发的微信。
“一会儿见。”
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打了四个字“一会儿见”,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耳朵一抖一抖的。
那只小猫是她自己养的,叫“年糕”,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给年糕拍了很多表情包,这个“点头”是年糕被逗猫棒逗的时候拍的,头一点一点的,特别可爱。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苏姐,提起裙摆,走向舞台。
舞台的灯光很亮,亮得她有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脚下是黑色的台阶,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裙摆拖在身后,珠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掌声响起来,快门声像雨点一样密集。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