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乔以欣在台上坐得腰都僵了，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但她还是保持着得体的表情，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微笑的时候微笑。这是她入行以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在镜头前，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出你累。
十点整，活动结束。
她回到休息室换衣服，把那条银灰色礼服小心翼翼地脱下来，交给工作人员。然后套上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你真要去喝咖啡？”苏姐在旁边收拾东西，一脸不可思议，“都十点了。”
“约好了。”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她戴上口罩，拿起手机，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宋屿希站在咖啡厅门口等她。
他也换了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她就举了举。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把咖啡递给她，“点了拿铁。”
她接过来，杯子是温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手心。她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不涩，甜度刚好。
“刚好是我喜欢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巧了。”
两个人走进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看手机。
她把剧本从包里掏出来，厚厚一沓，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你看到第几集了？”她问。
“全部看完了。”
她抬头看他：“全部？”
“嗯，写了点笔记。”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A5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接过来，低头看。
第一页是角色分析，从性格到成长线，从台词到微表情，每个细节都写了备注。她往后翻，发现他连对手戏的部分都写了，有些批注旁边还画了问号，像是还没想明白的地方。
“你也写人物小传？”她问。
“写出来更容易理解一点。”
她笑了：“我也是。”
这是真的。她每接一个角色都会写人物小传，短的几千字，长的上万。她会想象这个角色小时候喜欢吃什么，怕什么，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有时候写完了，角色就活了，演起来特别顺。
他翻到剧本某一页，指着一段台词说：“这场戏我琢磨了很久，慕寒说这句‘我不后悔’的时候，到底是真不后悔，还是在逞强？”
她看了一眼那段台词，想了想：“我觉得是逞强。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想让她看出来。所以语气应该是硬的，但眼神要软。”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嗯，我写的批注是——嘴上不认，心里在哭。”
她低头翻他的本子，果然找到那一页，上面写着那六个字。
“我们好像想得差不多。”她说。
“好像是。”
两个人开始一页一页地过剧本，她发现他对每个情节的理解都和她惊人地一致。有些地方她写在人物小传里的，他随口就说出来了。有些地方她琢磨了好几天没想通的，他一句话就点醒了。
“你这个人，”她合上剧本，看着他，“是不是把整个剧本都背下来了？”
“差不多。”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记性还行。”
“这叫还行？”她笑了，“这叫变态。”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牙。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咖啡厅里的人越来越少。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角落里只剩下空椅子。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
“这么晚了。”她惊呼。
“嗯。”他把本子收起来，“聊忘了。”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上海的潮气，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
他站在旁边，低头叫车。
车很快就来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闪着双跳灯停在路边。
“你先上。”他说。
“你先吧，你的车不是还没到？”
“我等你上车再叫。”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
“下次见，宋老师。”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下次见，乔老师。”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
她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等她的车拐过街角，才转身。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屿希的微信。
“今天聊得很开心。晚安。”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然后打字：“我也是。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上海九月的夜晚，风是温的，带着桂花的味道。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有人在里面卖关东煮，热气糊在玻璃上。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聊剧本聊到深夜。
那会儿拍《初见你》，剧组穷，住的酒店连暖气都没有。她裹着被子看剧本，他裹着被子看剧本。两个人隔着墙，偶尔发微信讨论。
“你觉得初黎这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回了。”
“没回。”
“回了。”
“你说了算。”
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点头。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
五年了。
他们从十八线变成了流量，从小透明变成了被所有人注视的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会在咖啡厅等她，还是会记得她喜欢拿铁，还是会写密密麻麻的笔记。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下车，走进小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到了吗？”
她回：“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上，在笑。有这样的一个合作伙伴，接下来的合作应该挺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