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岚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辆铁盒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硬纸片,金色的纹样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她不明白这东西的用途,但那个男人虽然遮遮掩掩、言语粗鲁,却并未真正伤她分毫。这纸片,大约不是什么歹物。
她将这张纸片收入袖中,决定暂且不去管它。
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像一片汪洋,她是被丢进水里的一块石头,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不知走了多久,沈青岚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
它不像周围那些四四方方、闪着冷光的楼宇。它的门楣高阔,檐角微微上扬,门前立着数根粗壮的石柱,隐隐有大曜宫殿的气韵。虽然材质陌生,形制也大为不同,但那庄重的轮廓,让沈青岚恍惚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经过她身边,朝着那座建筑的大门走去。他们手中举着彩色的小旗,步履轻快,涌进了那扇敞开的门。
沈青岚犹豫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她跟着人流,穿过那扇门,踏入一片清凉。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像旧书,又像老木头。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物,有的放在透明的罩子里,有的挂在墙上,还有的立在地面,旁边立着小牌子,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可那些古老的器物——陶罐、铜鼎、残破的织物——却让她隐隐感到一丝熟悉。那是属于她那个时代的气息,被锁在这些透明的牢笼里,供人观瞻。
她慢慢往前走,目光从一件件展品上掠过。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走进了一个展厅。
门楣上挂着三个大字——她认得,那是“大曜展”。
她的心猛地一缩。
展厅里人不多,一个穿着整洁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件展品前,对着几个围观的人朗声讲解。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便是大曜皇后传世之作《贤德赋》的亲笔手书。纸面虽已泛黄破损,但墨迹依然清晰可辨。在这篇属文中,皇后以‘端庄合度,温婉贤良’来阐述身为后宫之主应有的品德,又以‘经略四方,雄襟万里’展现了她超乎寻常的胸襟与见识。通篇文字端雅大气,气象恢弘,被后世史学家誉为大曜三百年第一才情……”
沈青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玻璃展柜中,陈列着一幅裱好的纸张。边缘焦黄,裂痕遍布,可上面那一笔一划,墨色犹新。
那是她写的。
沈青岚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
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与这位贤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期入宫的宸妃沈青岚。据野史记载,此人出身卑贱,以谄媚之术惑主,挑拨帝后关系,致使后宫不宁,朝纲混乱。大曜末年天灾频发、瘟疫横行,民间皆传乃此妖妃不祥所致。民间谚语有云——”
她轻咳一声,引用了那句话:
“‘妖妃不除,国无宁日。’”
展厅里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语气鄙夷。
沈青岚没有动。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宽大的戏服衣袖下,那只捏着名片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堵在胸口、烧在喉间、却找不到出口的愤怒和荒凉。
一杯毒酒。
然后是一千年。
一千年的骂名。
她的文章被冠上了仇人的名字。她的功绩被抹得干干净净。她成了妖妃,成了不祥之人,成了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唾骂的对象。
而真正的窃贼,端坐史书之上,享受万世景仰。
凭什么?
沈青岚没有落泪。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其他参观者换了一拨,久到解说员换了一件展品继续讲,久到窗外的日光斜了几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那个展厅。
她走出了博物馆。
天光渐沉,傍晚的风裹着一丝凉意,拂过她单薄的戏服。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铁盒子呼啸而过,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站在台阶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不属于这里。她也不属于大曜了。
那她是谁?她该做什么?
满心茫然之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枯叶擦过石板。
“飘零之人,不知往何处去。”
沈青岚倏地转身。
台阶旁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袍,层层叠叠,辨不清是何种材质。手腕上挂着几串不知名的珠子,颈间也绕着几圈。满头白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头。她面容苍老,皱纹深如刀刻,双手交叠搁在一根弯曲的木杖上。整个人像一团模糊的、不真实的影子,融在暮色里。
最让沈青岚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浑浊,不昏聩。亮得像两粒星子,正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老人家?”沈青岚开口,声音涩哑。
神婆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端详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怜悯,而是洞悉。像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神婆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见过太多人在这些门里进进出出。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门道。但你——”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杖。
“你不一样。别人往里看,你往外看。别人看死物,你看见了自己的命。”
沈青岚心头一紧。
“老人家,您知道什么?”
神婆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是什么。”
她抬起木杖,虚虚地点了点沈青岚的方向。
“心有死灰,身无归处。这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模样。”
沈青岚的瞳孔猛然一缩。
死过一次。
“莫慌。”神婆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死而复生之人,古来有之,不稀奇。”
沈青岚握紧了衣袖。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神婆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温和,“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地狱,这不是惩罚。你以为自己掉进了深渊,其实深渊之上,还有天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上天给你的机会。”
沈青岚愣住了。
风吹过,吹动神婆花花绿绿的衣角,吹动她满头的白发辫。她坐在暮色里,像一座见证过太多生死的古老石碑。
她的目光穿过沈青岚,看向远处将沉的夕阳。
“上天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有人死就死了,化作黄土一抔。你不一样——你还有路要走,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见。”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青岚。
“莫辜负。”
说完这三个字,神婆拄着木杖,转身没入人流。
花花绿绿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几个呼吸间,便再也寻不着了。
沈青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张烫金名片,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指节。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前世的宸妃沈青岚,死在毒酒里,死在史书的诬陷里,死在千年的骂名里。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站在这里。活着,呼吸,心跳。
那老妇人的话,她不全懂,但有八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上天给的机会,莫辜负。
沈青岚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薄而凉,像千年前她在深宫中面对敌人时的笑。
她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站到高处去。
她要那些被篡改的真相,重见天日。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任人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