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终于到市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苏墨柔拖着行李箱下车,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提前告诉爷爷奶奶她要回来,所以没人来接。她也不太想让人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的表情——那种“你回来了但你不该回来”的表情。
她打了一辆车。
“去哪儿?”师傅问。
“石原村。”
“三十块。”
“太贵了,平时不是二十五吗?”
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概看她拖着行李箱像个打工回来的,说:“行吧二十五,上来。”
小车开在乡道上没有关窗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割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暮色里像一片金色的胡茬。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和晚霞混在一起。
这条路的尽头,是村口的那棵老樟树。
树下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苏墨柔眯起眼睛,看清楚了。
是奶奶。
奶奶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苏墨柔给她买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不知道等了多久。
小车在她面前停下来。
“奶奶。”苏墨柔喊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的……”
奶奶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身子,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就两个字。
苏墨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了一整天,从光粥到县城,从绿皮火车到大巴再到小车,她忍过了那些“你还好吗”的消息,忍过了胃里翻涌的酸水,忍过了辞职时同事们的眼神,忍过了对未来的所有恐惧。
但奶奶说“瘦了”的时候,她没忍住。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她搞砸了一切之后,不问她为什么回来、不问她以后怎么办,只是说一句“瘦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爷爷在家做饭,他今天下午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一只鸡,炖了汤。”
“奶奶你不是说鸡留着下蛋吗?”苏墨柔问。
“你回来了就不留了。”
小车师傅在后面喊:“哎,你们忘了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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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爷爷在灶台前忙活,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切菜。
“回来了?”他说。
“嗯。”
“洗洗手,吃饭。”
就这么简单。
没有“怎么突然回来了”,没有“工作怎么样了”。好像她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天黑之后就回来了。
苏墨柔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爷爷切菜的手。那双手又粗又黑,指节肿大,是几十年的竹编活儿磨出来的。但切菜的时候很稳,土豆丝切得一样粗细。
“爷爷,我帮你。”她说。
“不用,你去坐着。”
她没走。
她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盛了饭,摆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厨房——灶台是旧的,锅是黑的,墙角堆着柴火,屋顶有一块瓦片换了新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她在这里吃了十几年的饭。
以后又要在这里吃饭了。
爷爷端着鸡汤上桌的时候,奶奶刚刚放完东西从里屋出来。
“我以后不走了。”她说。
爷爷端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汤放下来,坐到桌前,拿起筷子,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不走就不走。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缺你这个人。”
鸡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水汽涌进了苏墨柔的眼眶,把她的眼睛弄得湿乎乎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胃暖暖的。
——
苏墨柔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那种刺耳的电子鸡叫音(我绝对不是在干嘛),是真鸡。奶奶的鸡圈里那只芦花公鸡,站在木架子上,仰着脖子对着天喊,一声比一声响。
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光透过窗帘的缝照进来,在床上画了一条白线。她躺了一会儿,没动。一旁墙边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是她的房间。
和五年前她去上大学时一模一样。靠窗的书桌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写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依稀能看到“化学公式”“单词”之类的字样。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宠物医学的专业课表,是她大一放假回来时贴上去的,本来是为了提醒自己背书,后来直接贴到了毕业。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大学四年攒下的东西——课本、笔记、几件穿旧的衣服、一个用了三年的台灯。
昨晚太累了,她没来得及收拾,把行李箱往那一搁就睡了。
苏墨柔坐起来,习惯性地去摸手机。
屏幕亮了,三条消息。
一条是周茉发的:“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第二条是大学辅导员发的,问她档案要寄到哪里。她回了一个老家的地址。
第三条的发送者让她愣了一下。
“柔柔,听说你到家了?身体还好吗?”
是妈妈。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想说“没事”,觉得太假。想说“还行”,又觉得太冷漠。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补了一句:“胃最近还好,没怎么疼。”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说“胃还好”,因为她昨天还疼了。但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打电话,打电话了就会说那些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下床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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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奶奶已经在忙了。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填满了整间屋子。奶奶站在灶台前,拿着一把长柄的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粥。
“奶奶,我来。”苏墨柔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多睡会儿。”奶奶挥手赶她。
“睡不着了,鸡叫了。”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只鸡啊,天天叫。你爷爷说过年煮了它,我说还是留着。”
苏墨柔没再争,拿了两个碗摆在桌上。
爷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坐下来就开始编。不是农忙的时候,编竹篮就是他的日常。他的动作很快,篾条在手里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苏墨柔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爷爷,你教我编竹篮吧。”她说。
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学那个干嘛。手指头疼。”
“我想学。”
爷爷没接话,低头继续编。过了大概半分钟,扔了一根竹篾过来。
苏墨柔接住,笑了。
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好”,但他会扔给你一根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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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苏墨柔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
风扇呼呼地转了几秒,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她大学时拍的——动物医院里一只刚做完手术的猫,麻醉还没退,舌头耷拉在外面,又可怜又好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直播…”
她昨晚想了一夜。不是失眠的那种想,是真的在考虑。辞职之前,她刷到过一个叫布离的虚拟直播切片,那个银白色短发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笑、唱歌、和观众聊天。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有意思,后来她看到布离有一次直播时说了一句话:
“我三年前刚开始的时候,直播间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苏墨柔当时愣了一秒。
她在宠物医院实习的时候,每天面对的是动物,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给她点赞,不会在弹幕里说“主播加油”。但虚拟主播不一样,屏幕对面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有回应,会说话,会因为你的某句话而留下来。
她需要回应。
从高中休学到现在,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治好”,而是有人在听她说话。
搜索栏里跳出来一堆结果。
“虚拟主播入门教程”“Live2D皮套定制价格”“新人VUP如何从零开始”……
她点进了一个教程,从头看到尾。然后又点进了另一个。再一个。
屏幕上点开过的标签页越来越多,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背挺得比在手术台上还直。
“皮套……私皮最低四五千,公皮只要几百块……动捕……手机就可以,电脑配置……”
她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有戏。
不是“一定能成”的那种有戏,是“可以先试试”的那种有戏。她不需要一开始就买最好的设备,不需要一上来就请人画高精度皮套,不需要第一天就火。
她只需要先开始。
像布离说的那样。
苏墨柔拿起手机,翻到大学时加的那些群。
“今天猫吐了吗”——就是那个宠物爱好者群。她不怎么说话,但群里的人都认识她,因为她每次回答养宠问题都很详细,有人专门私信问过“你是不是学兽医的”。
还有一个群,是她大三时进的一个小主播的粉丝群。那个主播叫“橘猫咪儿”,是个小猫势主播,粉丝不多但氛围很好。苏墨柔在里面待了半年多,帮新人解答过不少问题,和几个人混熟了。
周茉也跟着加了那几个群。
苏墨柔在宠物爱好者群里试探性地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问个事。你们看过虚拟主播吗?”
过了几秒,有人回。
“看过看过!我喜欢布离!”
“我也看,最近有个新人叫啥来着……直播玩游戏爬楼梯的,还挺有意思的。”
周茉接着冒了出来:“你问这个干嘛?”
苏墨柔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的是一句老老实实的大白话:“我想试试当虚拟主播。”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像炸了一样弹出来。
“???真的假的?”
“我靠,你?当主播?”
“可以可以,我第一个关注!”
“你要搞什么内容?宠物科普那种吗?”
周茉私信涌过来:“你认真的?”
苏墨柔回:“认真的。”
周茉没再问了。
“你什么时候播?”
“还没开始,我在研究设备。”
“研究快一点,我要当第一个舰长守护。”
(平台的话,窝会把很多不同平台的规则放到一起,所以要是看见了直播规则不太一样的就是作者的魔改版)
苏墨柔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里面是她最近几个月攒下的钱,两万出头。
她打开挖宝,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虚拟主播 皮套 定制。”
“直播电脑设备租赁。”
页面上跳出来一堆商品,价格从几百到上万都有。她挑了几个中等的,挨个点进去看详情,截图、对比、算账,像个在做数学题的高中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茉的消息:“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苏墨柔放下笔,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奶奶刚洗好的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帆。远处的稻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几只麻雀在那里跳来跳去,低着头啄食掉落的谷粒。
更远的地方,是那条小河。夏天的时候水很浅,能踩到底,石头滑溜溜的,有小鱼从脚边游过去。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鹿溪。”
鹿是爷爷编的那只竹鹿。是五岁时趴在围栏边看到的第一只鹿。是她记得最久的那个字。
溪是屋后那条河。是小时候不开心时坐一整个下午的地方。是她不会说话但一直都在的朋友。
周茉秒回:“好听。”
“但这是什么意思?”
苏墨柔想了想,回了一句。
“鹿是我想记住的东西。溪是陪我长大的东西。”
周茉那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过来一句。
“那我算哪一个?”
苏墨柔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她正要回复,窗外传来奶奶的声音。
“柔柔,出来帮忙摘菜!”
“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挖宝的页面还亮着,购物车里躺着一个两百块的Live2D皮套。是一只鹿角少女,眼睛很亮,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墨柔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不急。
先把菜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