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柔最近养成了一种新习惯。
每天晚上九点,她会准时打开B站或者音符,然后点进虚拟主播区,然后开始刷。
她用一个笔记本记录每一场直播的细节,记人家说了什么,记“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话题能让弹幕多起来?主播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和观众互动?一场两个小时直播里,多少时间在聊天、多少时间在唱歌、多少时间在回答弹幕?
她像做手术一样分析这些东西。
周一晚上,她看的是一个叫“橘猫咪儿”的主播,就是她之前待过的那个粉丝群的主播。咪儿做的是西幻风格的杂谈,粉丝不多,但做得很认真。
苏墨柔在群里待了很久,虽然和主播本人没怎么聊过,但她的直播风格苏墨柔很熟悉,快快乐乐的,也不急不慢,像在哄小孩。
苏墨柔在笔记本上写:“咪儿慢节奏,观众粘性高。但她不太会接梗,弹幕冷场的时候她会沉默,这不太好。”
周二晚上,她看的是一个刚出道两个月的新人。
新人叫“小小药”,皮套是一个灰白色的小女孩,声音软软的,但话特别多。她不太讲干货,就是聊天,聊今天的天气、聊今天吃了什么、聊粉丝给她画的二创图。她的数据比橘猫咪儿好一些,弹幕也更多。
苏墨柔看了一个小时,发现一件事:小药几乎会回复每一条弹幕。不只是念ID那种入机感觉,有真的在认认真真聊天。
有人说“今天好累”,她会问“为什么累呀?”。有人说“刚下班”,她会说“辛苦了”。有人说“主播吃了吗”,她真的会报一遍自己晚饭吃了什么。
苏墨柔在笔记本上写:“小药会回复每一条弹幕,观众觉得被重视。但效率低,一场直播聊不了几个正经话题。”
周三晚上,她看的是布离。
布离的直播间和前面两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在线人数是四位数,弹幕快得像瀑布。
苏墨柔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几乎看不清弹幕在说什么,但布离总能抓住其中几条,不一定是最热闹、等级最高的那几条,而有时候是那种可能被淹没的、普通观众发的弹幕。
比如说,“一个人在家害怕”,布离会念出来,说“我也怕过,后来养了猫”。
比如说,“今天考试考砸了”,布离会说“我考砸过很多次,后来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说教,不安慰,只是“我也是”。
观众就觉得被看到了。
苏墨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布离她让人觉得自己不孤单,这也是我想要的。”
周四晚上,她没有看大主播。她往下翻,翻到了虚拟主播区的最底下。
那里有很多直播间,在线人数是个位数。
她点进了第一个叫“小叶子”的主播。皮套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公皮,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麦的声音也很闷,像隔了一层布。她在唱歌,唱得不太好,但很认真。直播间在线人数:6。
苏墨柔待了十分钟。弹幕只有两条,都是同一个人发的:“加油”“再来一首”。
她点进了第二个。主播叫“深海鱼”,皮套是一条蓝色的小鱼,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别人。她在玩一个苏墨柔没见过的游戏,一边玩一边自言自语,但没什么人回应。在线人数:12。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在线上人数个位数的直播间,她都待了至少五分钟。
有人在认真唱歌,有人不太会说话但也硬着头皮在说,有人设备很差、皮套并不是那么精致,但还是在播。
苏墨柔不知道他们播了多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赚到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晚上觉得“算了不播了”。
她只知道,这些人在没人看的时候,也对着屏幕在说话。
凌晨一点,她关掉B站,合上笔记本。
笔记本上已经有十几页了。从布离到小药,从橘猫咪儿到那些个位数在线的小主播,她记了一大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适合她,什么不适合她。
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先模仿,再找到自己的。”
手机震了一下。周茉的消息:“睡了没?”
苏墨柔:“没,在看直播。”
“又在看布离?”
“今天看了好多,从大的看到小的。”
“小的?多小?”
“在线个位数。”
周茉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你也太认真了吧。”
苏墨柔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不想等自己开播了,发现连个位数的人都没有。”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丧了,加了一句:“也不一定,万一呢。”
周茉秒回:“万一火了?”
苏墨柔笑了一下。
“万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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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墨柔在“今天猫吐了吗”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之前问了你们一个问题,问你们平时看虚拟主播吗?”
苏墨柔的字还没有打完,群里的人就陆陆续续的冒了出来。
“看啊!我看布离!”
“我看小药!她好可爱!”
“我看一个叫凤尾鱼的,不太有名,但她打游戏特别好笑。”
苏墨柔先是把大家提到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然后她又问:“那你们会因为什么,关注一个新主播?”
这个问题让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认真回答。
“内容好吧,讲的东西有意思我就留。”
“声音好听,我声控。”
“皮套好看会点进去,但留不留看内容。”
“真实。不要装,一装我就跑。”
“有共鸣。她说的东西让我觉得:啊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苏墨柔把最后一条看了三遍。
“有共鸣,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布离直播间里那些弹幕“一个人在家害怕”“考试考砸了”。
布离的回应不是安慰,是“我也是”。然后那些发弹幕的人,好像就没那么孤单了。
苏墨柔在笔记本上翻到布离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也想让别人觉得‘不是一个人’。但如果我自己都没经历过,怎么让别人觉得懂?”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我要经历过。”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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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墨柔又打开了B站。
她专门找那种粉丝几百、在线几十的直播间看。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小主播,大部分都在“说很多话”。
可能是怕冷场,可能是觉得不说话观众就会走。
他们不停地说,说今天吃了什么、买了什么、刷到了什么视频,像是在填满每一秒的空白。
但弹幕通常很少,他们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苏墨柔觉得这种状态很熟悉。
像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怕交不到朋友,所以拼命找话题。
“你今天吃了什么?”“你老家哪里的?”“你也喜欢这个?”
说很多,但没什么人接。
后来她才发现,让人想和你说话的原因,不是你说了多少,而是你说的东西别人会想接。
她把这个也记了下来。
“不要填满每一秒。留一点空隙,让观众想接话。”
一道声音打断了苏墨柔的思考。
是奶奶在楼下喊她。
“柔柔,下来喝汤!”
“来了!”
她合上电脑,蹬蹬蹬跑下楼。厨房里,奶奶正端着一碗排骨汤放在桌上,汤还冒着热气,骨头上的肉炖得发软,用筷子一碰就要掉下来。
“奶奶,怎么这么晚还炖汤?”
“你爷爷说你晚上不睡觉,补补。”
苏墨柔看了爷爷一眼。爷爷坐在桌子另一边,正在剥花生,头都没抬。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但是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