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少年月。
时间在虫洞中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日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寂静与无尽的漂流。
星云闭着双眼,意识沉沦在一片混沌的梦海之中。过往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帧帧闪过——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侧脸,邻里之间虚伪的寒暄,亲戚们觊觎家产时贪婪的目光……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那些让他彻底心死的瞬间,此刻在梦中看来,竟如隔岸观火般遥远。
他看见那个少年坐在两口棺材之间,看见自己起心动念的那一刻,看见那道从天而降的温柔雷光。
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
浮生梦死,大梦一场。
而现实之中,那件流云法衣依旧忠实地护送着它主人。只是经过漫长岁月的消耗,法衣上原本流光溢彩的纹路已经黯淡了许多,光泽不再如初。
但那推力,依旧巨大且稳定。
星云的身体在法衣的裹挟下,缓缓飘入了那座极其宏大的超大型时空虫洞入口。
虫洞内部并非黑暗,反而充斥着一种暖橙色的光。那光芒像极了冬日里壁炉的火光,又像母亲掌心的温度。
星云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他的身体在虫洞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似流水般聚散离合,时而凝实如玉,时而散逸如雾,却始终保持着前进的轨迹,稳如磐石。
通往那个剑与魔法世界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
虫洞壁上不时剥落出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如拳头,有些如磨盘,在时空乱流的裹挟下高速飞掠,划过星云的身体。
一块边缘锋利的青色石子擦过他的胸口——
嗤。
流云法衣被轻易划开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微微卷曲。
但石子与皮肤接触的瞬间,却没能再深入分毫。只留下一道粗红的擦痕,像是被砂纸蹭过,连血都没有渗出一滴。
这便是天道自然演化重塑的道躯。
以至刚至阳之雷霆铸就,以大道符文为分子骨架。凡间兵刃不可伤,灵气以下的能量不可侵。
而更霸道的是——那些石子在与他皮肤接触的刹那,体内蕴含的能量便被道躯强行吸收,循着那套蛮不讲理的运行规律,化作滋养身体的养分。
若是攻击形态接触,结果更为惨烈。
那些石子从划过到停留,再到被吸干,不过眨眼之间。石子中的能量被抽离殆尽,结构崩塌,化为一撮干粉,无声散落在这片幽长的虫洞之中。
星云依旧沉睡着,面容安详,浑然不知自己身体正在自行吞噬一切来犯之物。
而他身上那件流云法衣上的划痕,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漂泊继续。
目标——那虫洞的另一端。
——
西西莉大陆。
这片大陆上,人族、兽族、精灵、矮人共处,魔法与剑是永恒的主旋律。
而此刻,在大陆东部、隶属于罗兰领的某座贵族庄园内——
"汐婉沐!!!能不能别喘气了!!!吵到我了!!!"
一道尖锐的嘶吼声从侧卧炸响,穿透薄薄的木板门,像一把钝刀刮着人的耳膜。
"不就是他妈打了几桶水吗!至于吗!一桶水也就几十斤重!喘什么气!"
汐婉沐浑身一激灵。
她原本只是站在走廊里,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刚打完四桶井水,双臂酸得发抖,呼吸自然重了些。
可就是这几口气,又惹恼了侧卧里的继姐。
她头顶那对奶白色的猫耳,被这声嘶吼吓得瞬间向下压去,紧紧贴住发丝,几乎要藏进头发里看不见。那耳尖上带着的一点咖啡色,也在微微颤抖。
汐婉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她想讨一口水喝,哪怕只是一口。
可那声嘶吼还残留在空气中,她不敢。
不等她开口,侧卧又传来声音——
"滚出去待着!别搁屋里碍眼!"
刚刚因为嘶吼结束而稍稍感觉安全的本能,又被这句话碾碎。那对好不容易稍微立起一点的猫耳,再次紧紧贴回发丝。
毛茸茸蓬蓬的大尾巴不自觉地卷到了大腿上,缠绕收尾,像是在自我拥抱、自我安慰。
汐婉沐不敢反抗。
甚至不敢反驳。
她耷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惹来第二波怒火。
她走下楼梯。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正撞上一个要上楼梯的人影。
继妹。
汐婉沐下意识抱紧了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点咖啡色的大尾巴,身体后退半步,紧贴拐角处的墙壁,给她让路。
继妹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冷笑。
"切~,怂货。"
路过时,继妹故意用胳膊狠狠撞上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绝非无意。分明是带着恶意的、蓄满了力气的一撞。
汐婉沐一个踉跄,脚下的拖鞋差点飞出去,身体朝楼梯下方倾倒,险些摔滚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猫的本能救了她。
她借着倾倒的引力,干脆顺势加速下冲,一个纵跃在空中翻了个身,直接越过了十多阶楼梯,稳稳落在下方平台上。
好在猫猫的眼力好,落地精准,没有摔倒。
但那几步为了稳定而不得不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
身上那两团貌似没什么用的肉肉,也随着急促的步伐和物理引擎的惯性,大幅度地摆动着。
这几步,踩在了二楼侧卧里那位继姐的神经上。
"汐婉沐!!!你是不是找死!!!"
那怒吼声比刚才更甚,仿佛BOSS进入了二形态,整个走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汐婉沐耳朵一扁。
不干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根本不做任何停留,一溜烟冲向庄园后门,溜之大吉。
反正,下午的时间本就是她出去打猎的时间。
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想待在家里。
哪怕外面有野兽、有风雨,也比那个家好。
那个家里,资金被继母严格管控,她想要哪怕一枚铜币都难如登天。餐桌上吃饭时,父亲把她当奴隶使唤,端茶倒水洗刷打扫,全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而等她忙完上桌,饭菜早已是残羹冷炙。
不,甚至连残羹冷炙都不如。
继姐继妹会故意把自己吃剩的、嚼碎的、甚至掉在地上的食物混在一起,用筷子搅得稀烂,分不清哪是饭哪是菜哪是渣。
就算她强忍着恶心下口——她们还会再补上一口浓痰。
"吃吧,猫就该吃这个。"
然后笑作一团。
所以,打猎,是她唯一的活路。
——
庄园外的树林,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没有家人的打扰,没有无休止的谩骂和恶意,这片时光简直就是她最美好的时光。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碎成一地金斑。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还有野花的甜香。
汐婉沐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摸了摸腿环侧兜里的木质匕首。
那匕首很钝,连一根像样的树枝都削不利索。但好在制作不难,丢了也不心疼。握在手里,心里便没来由地安心了一点。
今天,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今天一定会发生好事情。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却无比笃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命运的暗处悄悄拨动了弦。
她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一路无事发生。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树桩。
树桩的表面,有两个圆圆的印子——那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磨出来的股形凹槽。每一道纹路都恰好贴合她的身形,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为她量身定制的座椅。
"嘿嘿……"
汐婉沐自顾自地傻笑起来,毛茸茸的耳朵也机灵地抖了抖。
她原地一个雷霆大跳——
啪。
严丝合缝。
屁股和凹槽完美吻合,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王座。
她满意地晃了晃尾巴,然后蹲下身,在树桩附近的一个小石头堆里翻找,掏出一些之前藏好的干柴火,熟练地摆成一个篝火架的形状。
一边摆,嘴里一边哼唧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
那旋律很简单,歌词也碎碎念似的,像是小时候谁在她耳边唱过的,又像是她自己编的——
"汐西溪~西边有条溪,溪之以东天命喵~……"
歌声软糯,尾音带着猫族特有的卷舌,像小猫打呼噜。
篝火架搭好了。她没有点火,因为现在还不需要。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这片林子很奇怪,兔子特别多,而且特别笨。她只需要坐在树桩上等,就会有兔子自己撞过来。
这是她发现的规律,屡试不爽。
沙沙沙——
熟悉的脚步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轻快的、细碎的、属于小动物的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汐婉沐奶白色的猫耳如雷达般竖起,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
根据她贪吃猫猫的丰富经验来看——
估计是小兔叽!
她毫不犹豫,猫腿蓄力,原地一个雷霆大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柔美的天蓝色瞳孔猛然倒竖成竖瞳,精准锁定目标——
然后,她看到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
这一次的确撞到了树干。
但——
这是Pro Max版。
那只兔子,足有一头成年野猪大小。
它撞上树干的那一下,粗壮的树干直接被撞出了一个兔头形状的凹坑,木屑纷飞。连树冠都在剧烈摇晃,落叶如雨。
Pro Max版兔子象征性地用前爪扒拉扒拉脑袋,缓解一下疼痛。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扑击过来的汐婉沐。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不耐烦。
这种体型的生物它见多了——远超它体型的猛兽,都被它那对强悍的后腿硬蹬腰子蹬死过。蹬死过很多只。
在它眼里,眼前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过是又一份送上门的蛋白质。
"哈——!"汐婉沐嘴里下意识发出猫族的恐吓声,龇出小尖牙。
但想逃开,为时已晚。
她的身体已经过了腾空的最高点,正在急速下落。而那只Pro Max版兔子已经蓄好了后腿的力,随时准备把她蹬成一团浆糊。
完了。
汐婉沐的脑海里,跑马灯亮了。
画面一格一格地闪过——
出生起就没见过亲生母亲。她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母亲的声音,甚至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父亲绝口不提,像是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父亲,那个为了钱什么情分都可以不要的男人。继母嫁进来那天,他看继母带来的嫁妆的眼神,比看他这个女儿温柔一万倍。
继母、继姐、继妹,从来都不掩饰对她的恶意。她们甚至懒得伪装,直接把"我们讨厌你"写在脸上,落实在每一个动作里。
被打、被骂、被饿、被吐口水、被当奴隶使唤、被当笑话取乐。
这些构成了她前半生的全部。
此刻,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但奇怪的是——
汐婉沐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解脱的笑容。
因为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比在家更恐怖的事情了。
没有人知道她过去都经历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面对死亡时她竟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就在她即将下落到很低很低的位置,Pro Max版兔子的后腿已经弹射而出——
奇迹发生了。
空间,突然错位。
她眼前的画面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变形,那道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裂隙,在半空中凭空撕开——
一道虫洞。
极致的力度,从虫洞深处喷射而出——
一道人影。
白光如柱,裹挟着那个沉睡的少年,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射出!
在汐婉沐接触到Pro Max版的兔子。前命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