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去查，用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推门回来的时候，谢听还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指间夹着烟。沈烬正站在桌边，用手里的烟头，去戳那个已经堆成了“三层蛋糕塔”的烟灰缸。
季节将手里的加密平板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
“不仅是她说的那些。”季节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可思议，“她手里的筹码比她交代的还要多。我们现在进不去大楼的外网系统，被她从底层焊死了。她进门前在杂物间待的那十几分钟，不止是摸内网，她是顺手把我们的后门给锁了。”
谢听掸了掸烟灰，拿起平板，仔细翻看起那些数据。
“不知道她设置的那个自动发送程序是不是真的，加密级别很高，看不到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倒计时结束会发给谁。”季节看着谢听，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能悄无声息摸进这栋楼，说明她事先做过详尽的功课。这丫头真挺有意思的。”
谢听没有接话，幽深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
“谢大老板，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这么死死压着下不来台吧？”季节将双臂搭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盯着谢听，像在看一出难得的好戏，“好像真没辙了？”
谢听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白了她一眼。
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季节从十几岁起就跟着她刀口舔血。见过她最狼狈的惨状，也陪她站上过港海市最风光的顶峰。在这个集团里，只有季节敢这么偶尔戳她一下，而且一针见血，直戳心窝子。
谢听靠回椅背，将烟摁灭：“你觉得，那个自动发送的程序，有几成是真？”
“不好说。”季节敛了笑意，没有给出明确的立场。她确实觉得星辰是个不可多得的鬼才，但在地下世界，谁也不敢保证这种不受控的天才，未来会不会变成插向自己心脏的刀。
“我看就是诈我们”沈烬冷哼了一声，把手里戳烂的烟头继续落到蛋糕塔上，“就她那副风吹就倒的弱鸡样，我不信她真有胆子跟我们同归于尽。”
三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谢听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转身朝门外走去。
季节和沈烬立刻噤声，跟在了后面。
走廊里还是刚才那副死寂的模样。
坏掉一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荧光，将靠墙的角落压得很暗。星辰依然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微微低着，两条腿无力地前伸。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逼近，她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角未干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疼痛逼出的泪痕，已经风干了。右边的肋骨处，她依然用左臂死死护着——那是身体在遭遇重创后本能的防御姿态。
星辰把所有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大不了一起死，所以哪种结果落下来，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住。
谢听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清楚这块骨头有多烫手，”谢听盯着她的眼睛，“也敢拿自己的命来押？”
谢听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来谈条件的人。带钱来的、带消息来的、带威胁来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威胁了她谢听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栋大楼。
“我手里，就这一张牌。”星辰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丝细微的颤抖，“临死，我也得拉个足够分量的人垫背。”
她顿了一下，牵动着破裂的嘴角，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而且……放眼整个港海，就谢老板您的腿最粗。我要找，就得找个最厉害的，找别人，我这口恶气都咽不下去。”
她不完全是个死板的书呆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露獠牙，什么时候该恰如其分地递上投名状。
谢听看着那个难看的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孤身一人的女孩，被仇家追杀到走投无路，敢单枪匹马摸进她的老巢谈判。进来前布好退路，备齐筹码，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一场生死审判。谢听阅人无数，能在这般绝境下把每一步算得如此精准的人，凤毛麟角。
谢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天，”谢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季节下令，“你和沈烬去跟那边的人交涉。就说，这个人，我谢听保了。”
季节站在阴影里，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确实有点喜欢这个姑娘的疯劲儿了。
“那批货，到底在哪。”谢听问。
星辰闻言，将撑在地上的手掌微微用力，试图坐直一点身体。右侧肋骨瞬间撕裂般地疼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调整好姿势，随后口齿清晰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在哪个区、哪条公路、哪个隧道、走多少米、藏在哪辆车上，精确到分毫不差，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谢听记下地址，转身带着季节和沈烬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又只剩下星辰一个人了。
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开，潮水般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吞噬了她。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半边亮着的灯罩。灯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了一只飞蛾，已经死透了，干瘪的尸体贴在发热的灯管上，张开的翅膀在灯罩上投下一个模糊且扭曲的阴影。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缓缓低下头。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说话声，但她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冷光开始大面积碎裂，炸开无数乱飞的银色星星。
在视线彻底被深海般的黑暗吞没前，她隐约看见一双黑色的战术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真没用。”
是那个打断她肋骨的男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随后，那双靴子的主人粗鲁地踢了踢她的鞋尖：“哎！醒醒！死了没有，还能不能走？”星辰不动，“你们看我干嘛，我真没下死手啊，她太弱了吧，哎！醒醒！……”
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彻底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
事实证明，沈烬确实没下死手。
星辰只是肋骨裂了。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她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视线刚一对焦，她就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沈烬。
见她醒来，沈烬眼里瞬间亮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到床头：“你醒了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没等星辰喘匀一口气，沈烬直接把那台微型电脑和破解设备怼到了她脸上，恶狠狠地命令：“赶紧把你那个同归于尽的破邮件给取消了！”
星辰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根本起不来。她就那么靠在枕头上，让沈烬举着电脑，伸出手指在键盘上装模作样地敲了几下指令。
“好了。”她虚弱地说。
沈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收起电脑。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星辰压根就没设置什么“绝命邮件”。那个上了最高级别生物锁、设置了倒计时自动发送的加密文件，里面装的其实是她最近在网站上连载的网络小说草稿。
如果当时谢听真的动了杀心，那十分钟后，全网都会收到她的水文更新。
想到这里，星辰哪怕扯着肋骨疼，也忍不住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
临走前，沈烬站在病房门口，冷冷地回头指了指她：“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门被重重甩上。
星辰在医院住了下来。沈烬走后，她第一时间给孟海和王婶报了平安，只说自己接了个大单子出差了，最近很忙，暂时不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杀手摸进医院找她的麻烦。
住院的第二天，谢听就派人传了话：事情彻底解决了，追杀她的指令已经被撤销。
星辰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是她这几年来，过得最放松的几天。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进病房，喝水有人端，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时刻提防背后的冷枪。她每天没事儿就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看小说，脑子里什么都不用去想。这是她短暂人生中，极致奢侈的平静时刻。
其实到了第三天，她年轻的身体素质就让骨裂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下床走路不成问题。但星辰硬是每天装出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跟查房的医生说自己连呼吸都牵着痛。
因为她实在太想享受这难得的宁静了。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在这个单人病房里当一辈子的“小咸鱼”。
可惜，咸鱼的寿命总是短暂的。
第七天早上，医生拿着病历本无情地戳破了她的伪装，通知她出院手续已经办妥了。
星辰没法继续装死，脑子里全是对这个安全屋般的病房的不舍。她恋恋不舍地盯着自己的病床，顺势倒下去，像只护食的猫一样死死抱紧了那床略带粗糙的白色被子。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贪婪地嗅着。好干净的消毒水味道啊……没有发霉的潮气，没有血腥味，没有廉价的烟草味。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在她闭着眼沉浸在“咸鱼梦”里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星辰依然死死抱着被子，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高级、淡雅的花香先一步飘进了她的鼻腔。
是季节。
星辰猛地回过头，触电般地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得笔直。
季节穿了一条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裙，整个人收敛了那晚的锋芒，显得特别温柔。她看着星辰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说话的声音很轻：“怎么样了？”
“没事，好多了。”星辰不自然地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走吧。”季节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转身朝门外走去。
星辰把自己的那个破旧双肩包甩上肩头，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白炽灯明亮的走廊，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