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听是在一片极致的死寂中醒过来的。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连根针落地都能传到耳膜的、绝对的感官真空。
她身处老宅最深处的密室,这是间被彻底封死的房间,没有窗,没有一丝自然光,连空气都凝滞得发沉,带着老木头与消毒水混杂的冷冽气息。
她被安置在一张冰冷的皮质躺椅上,手腕与脚踝缠着看似柔软、却挣不脱的医用束带,不是粗暴的禁锢,却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大幅度挪动。
眼罩阻隔了所有光线,彻底剥夺了视觉;耳道里塞着静音棉,外界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心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又瞬间被虚无吞噬。
触觉被刻意扭曲。恒温系统调控着空气,时而贴着肌肤泛起微凉,时而又泛着浅淡的暖意,没有固定的温度,没有固定的触感,让身体彻底失去对现实环境的感知。
唯有安神香淡淡的气息萦绕鼻尖,一点点抽离着祁听的清醒。
感官被逐一剥夺,意识像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抓不住任何可以锚定现实的支点。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舌根发麻,大脑渐渐变得混沌,时间的概念彻底崩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银色的神经干扰仪器泛着冷光,数根纤细的传感探针缓缓贴近祁听的太阳穴,没有麻醉,没有丝毫缓冲。探针刺入皮肤,微弱却尖锐的电流瞬间钻入大脑。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搅动着脑神经,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碎裂、剥离——那些自由的、温暖的、哪怕是平淡的瞬间,都被电流强行撕扯、抹去。
祁听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躺椅的皮革。
熟悉的画面变得模糊,陌生的念头不断涌入,意识在剧痛中反复拉扯,几近崩溃。
大脑里的记忆闸门,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搅动。
明明前一刻,脑海里还清晰浮现出巷口的老槐树,盛夏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很少和人对话,鼻梁高挺,阳光落在他脸上时,会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可这份疏离,从不会落在祁听身上。
记忆深处的琴房里总飘着淡淡的檀木香,立式钢琴被擦得锃亮,黑白琴键一尘不染,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纱,落在琴键上,晕开柔软的光晕。
少年坐在琴凳上,白衬衫衬得他身姿清挺,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的音符清越绵长。
祁听就坐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挨着他,鼻尖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时的祁听才五岁,对琴键不通,细长白嫩的手指悬在半空,怯生生不敢落下,总怕按错了音,搅乱这好听的曲调。
少年看出了她的局促,侧过头看她,眼底染着浅浅的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将她的指尖逐一放在对应的琴键上。
他的掌心微凉,却格外有力,稳稳地裹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点点按下琴键。
“手指要放松,指节立起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嗓音,一字一句耐心至极,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他从最基础的音阶教起,握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简单的旋律。
她的手小,常常够不到相邻的琴键,他便微微倾身,调整她的坐姿,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小臂,帮她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若是她按错了音,也从不会不耐烦,只是重新带着她来过,耐心得不像话。
偶尔他会松开手,让她自己试着弹奏,她磕磕绊绊,琴音断断续续,甚至跑出难听的调子,自己先红了脸,垂着脑袋有些沮丧。
他便在一旁,指尖轻轻敲了敲琴键,弹出一段舒缓的旋律兜底,再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来。”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她,时而纠正她的指法,时而带着她合奏简单的曲调,清越的琴音在琴房里回荡,混着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温柔得不像话。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刻在骨子里的童年片段,原本清晰得触手可及,可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又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痕迹。
少年的眉眼,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哥哥,最疼爱她的哥哥。
他的声音,他的轮廓,他独有的清冷气质,都在记忆的洪流里快速淡化、褪色,变得支离破碎,任凭她怎么拼命抓取,都留不住分毫。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她想抓住那些回忆,想牢牢记住那个少年的模样,可意识在安神香的侵蚀下越来越沉,根本无力抵抗这场悄无声息的记忆掠夺。
就在真实回忆彻底消散的间隙,一道低沉平缓、带着极强催眠力的声音,穿透死寂,缓缓钻进她的耳道,温柔又霸道地占据了她的潜意识。
“别害怕,忘掉所有的过去,你真正的童年,一直有个人陪在你身边。”
催眠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一字一句,编织着全新的虚假过往,将祁听脑海里空白的记忆位置,一点点填补完整。
“陪你长大的,是你的堂哥祁砚礼。”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去你的大伯祁青云家小住吗?庭院里种着你喜欢的栀子花,每到夏天,满院飘香,祁砚礼总会陪着你,在花树下玩耍。”
虚假的画面,顺着声音的指引,强行在祁听的脑海里拼凑成型。
没有老槐树,没有白衬衫少年,取而代之的是祁家精致的庭院,是眉眼冷傲的祁砚礼。
他会弯腰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栀子花瓣,会辅导她练习功课,会把最甜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沉默地陪着她坐在廊下,从日出到日落。
“他大你八岁,你们一起长大。你摔倒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抱起你;你难过的时候,也是他守在你身边;你所有的童年时光,都和他紧紧绑在一起。”
催眠师不断强化着这段虚假记忆,将原本属于印象中少年的所有温柔陪伴、所有童年瞬间,尽数嫁接到祁砚礼身上。
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雕琢,触感、温度、场景,全都真实得无可挑剔,一点点取代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真实回忆。
祁听的意识彻底陷入混乱,大脑在两种记忆的拉扯中剧痛难忍。她拼命想找回少年的样子,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剩一片模糊;而祁砚礼陪伴她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仿佛那才是她真正经历过的童年。
真实的回忆被彻底干扰、碾碎,关于少年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幻影。
而那段以祁砚礼为主角的虚假童年,却在反复的催眠灌输下,深深扎根在她的记忆里,成了她潜意识里认定的、唯一的过往。
她躺在冰冷的躺椅上,眼角滑落泪水,却分不清是为了逝去的真实回忆,还是为了这强行植入的虚假温情。
脑海里,再也没有那个巷口的白衬衫少年,只剩下老宅庭院里,祁砚礼冷冽又温柔的身影,陪着她走过了一整个童年。
而那个被记忆模糊,面目难辨的少年,是祁晚书和江屹北的遗孤。
他原本叫江知予,后改名周璟渊。
在祁青山出生没多久后,一位香港老友拜托祁靖能认自己的女儿为义女。
他亲自把人接回家,取名祁晚书,当成亲生女儿,在家排行二小姐。
到了适婚的年龄,祁靖本想给她找个老友家的公子联姻,偏她不肯,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去澜城。
那人便是周璟渊的父亲——江屹北,原澜城公安厅禁毒支队队长。后来,在一次澜沧江港口的跨境缉毒行动中不幸牺牲,被追授烈士称号,葬于澜城烈士陵园。
丈夫骤然离世,祁晚书伤心过度,三年后也撒手人寰。彼时的周璟渊,尚不满十四岁。父母相继离去,他被父亲的上级领导周崇安收养,自此改名周璟渊,留在澜城生活。
在祁靖心里,女儿与世无争,也不会争抢祁家在缅甸的矿产生意,祁靖从小就偏爱她,女儿执意远嫁澜城后,他就常常派人把外孙接回祁家,那时祁听还没有出生,祁砚礼又不在身边养大,祁家就只有这一个小辈,祁靖在这个外孙身上,是用了心的。
祁晚书病逝后,祁靖收到了女儿的亲笔书信。信中,祁晚书诉说着多年来对家乡、对祁靖的挂念,却坦言从未后悔远嫁澜城的决定。她恳请祁靖,在她离世后,不要收养自己的儿子,不必让他困在祁家这般暗流涌动的家族里长大。
最终,祁靖将祁晚书的骨灰接回祁家,安置在祁家祠堂。至于那个孩子,他遵照女儿遗愿,留在澜城,再未过多干涉。
比起两个儿子,祁晚书受到了更多属于父亲的疼爱和偏宠。
日复一日,感官剥夺的囚禁,催眠篡改的低语、记忆侵蚀的钝痛、还有每日定时吞服精神类药物的控制,层层叠叠裹住祁听。
她像一件被反复揉捏重塑的器物,意识沉在半梦半醒间,清醒时被无边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吞噬,昏沉时又被强行植入的画面牢牢禁锢。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冰冷的药物、催眠师恒定的语调、还有脑海里不断翻涌的真假记忆。
她被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里,昼夜失去边界,时间被揉成一团模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