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石镇往北走的那条路,陆北在两天之内走了三趟。第一次是跟着队伍去勘查矿洞,第二次是今天凌晨被阿扫抽醒,第三次就是现在。区别在于,前两次他好歹还知道要去哪儿,这次纯粹是被一根扫帚牵着鼻子走。天还没亮透,灰石镇还在晨雾里沉睡,他就被一阵尖锐的嗡鸣声从草垫子上炸了起来。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比那个更难听,因为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作为召唤物,阿扫和陆北之间存在一种模糊的心灵联系,平时没什么感觉,但阿扫情绪激动的时候,那股情绪会像电流一样窜过来。今天凌晨这股电流格外的强烈,带着一种陆北形容不出来的焦躁和执念,反正就是非要往北去,一刻都不能等。
陆北试图跟它讲道理,说今天的计划是在镇上回收垃圾攒够升级的材料,明天再去矿洞。阿扫不听,嗡鸣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连院子里那棵枯树上的乌鸦都被吵飞了。陆北甚至从它的情绪中读出了一丝鄙夷,就好像它在说——你个怂包,有什么好等的。
他被一根扫帚鄙视了。
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丢人,但陆北不一样。他前世玩了那么多抽卡游戏,什么样的垃圾角色没见过,早就练就了一颗刀枪不入的大心脏。被扫帚鄙视算什么,他以前玩某款游戏的时候,连抽了七十多发没出SSR,那个破游戏连系统公告都懒得给他发,那才叫真正的被全世界抛弃。
于是他穿上那双露了脚趾的草鞋,把那件亚麻衬衫往身上一套,口袋里揣了两个黑面包当干粮,就跟着阿扫出了门。
骨头被他从系统里放了出来,咔哒咔哒地跟在后面。这家伙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虽然还是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但走路的姿势稳当了不少,骨架之间的连接处似乎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光芒。陆北昨晚睡觉之前查看过骨头的进化进度,吞噬了几只老鼠骨架之后,进度已经从1涨到了7。按照这个速度,再吃九十多只老鼠骨架就能进化了,问题是他院子里的老鼠不够吃,得给骨头找更多的骨骼来源。
一人一骷髅一笤帚,就这么沿着灰石镇北边的土路往前走。
晨雾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路两边的杂草上挂着露水,陆北的草鞋没走多久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红。他把黑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硬的像砖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阿扫飞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陆北视线可及的范围。它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发出那种尖锐的嗡鸣声,但那股执念般的情绪始终没有消散。陆北能感觉到它在“看”前方的路,在“找”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它不是一个由棕榈叶和木头组成的破烂魔法物品,而是一只被拴着绳子的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渐渐散了。
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得眼熟——灰白色的石头越来越多,有的嵌在土里,有的散落在路面上,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撒下来的灰烬。陆北弯腰捡起一块,系统的提示和昨天一样,污染残留物,可以被回收。
他没有急着回收,因为今天的回收额度得留着用在刀刃上。按照他的计划,今天回收500单位垃圾,加上昨天剩下的393单位,一共893单位,再差107单位就能升级到Lv.3。他本来打算在镇上随便找点垃圾凑够这107单位,但现在既然被阿扫拽出来了,那就顺便在路上回收一些,反正蚊子腿也是肉。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矿洞那个黑漆漆的入口出现在了半山腰。
阿扫突然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陆北连喊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山腰的阴影里。骨头的反应比他快,迈着那两条不怎么灵活的骷髅腿,咔哒咔哒地追了上去。
陆北骂了一声,提起步子跟上去。
等他一口气爬到矿洞口的时候,阿扫已经进去了,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骨头站在洞口,歪着脑袋往里面张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陆北从口袋里摸出临走时顺手拿的一根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矿洞里的那股消毒水味道比昨天更浓了。
陆北举着火折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骂阿扫。他说了很多话,大意是这根破扫帚如果敢在矿洞里迷路,他就把它拆了当柴火烧。骨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咔哒咔哒的,在矿洞的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制造出一种诡异的立体声效果。
矿洞的布局和昨天一样,先是一段窄窄的通道,然后逐渐变宽,分出了几个岔路口。陆北的记忆力不算特别好,但这个矿洞的结构比较简单,唯一的标志性特征就是那几根立在通道中间的天然石柱,像门神一样把矿洞分成了左右两条路。
昨天艾琳带着他们走的是左边那条,通往那个刻着手形图案的开采区。右边那条没走,不知道通向哪里。
从阿扫传来的情绪来看,它去了右边。
陆北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他相信自己的金手指不会坑自己——好吧,他没有那么相信。但他更相信,系统评价里那句“在战斗中会自行攻击敌人”意味着阿扫具有某种战斗本能,而这种本能大概率包括了敌人的感知能力。如果阿扫觉得这右边有什么值得去看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
至少不全是坏东西。
右边的通道越走越窄,洞顶越来越低,陆北一米七八的个子得弯着腰才能通过。火折子的光照在石壁上,那些灰白色的魔法残渣越来越多,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系统的回收提示响个不停,像过年时候的鞭炮一样密集。陆北忍着没点回收,但忍不住在心里记账——光是这一路上看到的魔法残渣,加起来至少有两三百单位。
通道在一个塌方处停了下来。
不是完全塌了,而是头顶上的岩石掉下来一堆,堵住了大半的通道,只在最下面留下了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缝隙。陆北蹲下来,把火折子伸进去照了照,缝隙的另一边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概两个车位大小,地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面粉一样细。
阿扫就在那个石室里。
它悬浮在石室的正中央,像一根被钉在半空中的木棍,一动不动。
陆北把火折子递给骨头——他还是不确定一具骷髅能不能拿火折子,然后比划了一下,骨头居然真的伸出手骨接了过去,姿势虽然别扭,但好歹没把火折子弄灭。陆北趴下来,从那个缝隙里钻了过去。
钻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个石室比他想象的更奇怪。
石室的地面不是平的,而是从四周向中央倾斜,像一个倒扣的锅底,最低点就在阿扫悬停的正下方。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摸上去滑溜溜的,有点像面粉,但没有面粉那么细腻,颗粒感很强。陆北用脚拨开一层粉末,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的雏形,歪歪扭扭的,和手形图案上的符文不太一样,更原始,更粗糙。
“这些都是魔法阵的残骸。”陆北自言自语。
他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学霸,但大学选修过一门叫“世界神话与符号学”的课,那门课的老师是个特别喜欢讲废话的中年男人,一学期下来除了放PPT什么都没教,但在最后一节课上,他用十分钟讲了魔法阵的符号学原理——圆形代表循环和永恒,方形代表束缚和封印,三角形代表召唤和献祭。眼前这些线条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由多个同心圆组成的圆形结构,圆心就是阿扫悬停的那个点。
一个被遗弃在废弃矿洞深处的魔法阵。
被遗忘了不知道多少年。
被覆盖在灰白色的粉末之下。
陆北站在石室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粉末,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某种预谋。阿扫凌晨的那股焦躁和执念,那股像猎犬闻到猎物一般的冲动,把它从灰石镇的破院子里拽到了这里,拽到了这个被遗忘的石室中央。
它悬停的位置,正好是魔法阵的圆心。
“你在找什么?”陆北问。
阿扫没有回答。它不能说话,但那股情绪突然变了——从焦躁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够触摸到的悲伤。
陆北愣住了。
一根扫帚,在悲伤?
巨大的荒谬感像冷水一样浇下来,但紧接着,系统的一条提示打断了他的思绪。
【检测到可回收垃圾,种类:失落魔法阵残骸,数量:127单位】
【提示:此魔法阵与宿主已拥有的“喋血扫帚”存在某种联系,不建议立即回收】
陆北的目光在“某种联系”四个字上停了好几秒。他想起系统的设定,召唤物的来源是“被丢弃、被遗忘、被认为无用”的东西。阿扫是被他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但它存在之前,它的“原型”一定属于某个地方、某个人或者某段历史。
就像骨头的前身可能是某具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尸体。
阿扫的前身,可能也和这个魔法阵有关。
这个石室里的魔法阵,没有被完全摧毁,只是被“遗忘”了。遗忘也是一种死亡,一种更安静、更绝望的死亡。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可能就是魔法阵“腐烂”之后留下的骨灰。
而阿扫,是这片骨灰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被系统捡了回来,变成了一根会飞会打架的扫帚。
陆北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冰凉,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像沙子一样细。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阿扫那股情绪里更深层的东西——不是焦躁,不是执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不甘心。
这根扫帚不甘心。
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变成粉末,不甘心成为别人眼中的垃圾。
陆北突然笑了。他对这种不甘心太熟悉了。前世他在抽卡游戏里抽了两百多抽没出SSR的时候,看着别人十连双黄蛋的时候,被公会踢出去的时候,被老板说“你不适合这份工作”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别人行我不行?
凭什么别人抽得到我抽不到?
凭什么别人是正常人我是废物?
凭什么别人手里的是天使恶魔龙族契约,我手里是一根会骂人的扫帚?
“我懂你。”陆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不就是不甘心吗。我比你更不甘心。”
阿扫转过头来,扫把头对着他。
那股悲伤的情绪没有消失,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太像信任,但比信任更实际。是一种“既然你说了,那我就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审视。
陆北从缝隙里钻出去,从骨头手里拿回火折子,然后转身看了一眼石室里的阿扫。
“走吧。”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来。有些东西你现在搞不懂,我也搞不懂,但我们一步步来。”
阿扫在原地悬停了几秒,然后慢慢飘了过来。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陆北。
上一次陆北伸手碰它的时候,它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这一次,它让陆北的手碰到了它的把手。木头是温热的,不是普通木头该有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骨头的眼眶里那两团幽蓝色的光芒闪了闪,看着这一人一扫帚的互动,下颌骨咔哒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
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灰石镇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个蜷缩在地平线上的灰色小动物。陆北三个黑面包吃完了两个,肚子里依然没什么饱腹感,只能从路边扯了一把野草嚼着充饥。
他沿着来的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合计今天的收获。魔法阵残骸没回收,但污染残留物回收了一些,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单位。今天的回收额度用了大概两成多,还剩三百多单位可以在镇上用。
回到灰石镇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陆北没有直接回他那个破院子,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镇上的铁匠铺。铁匠格雷那个老头昨天在矿洞里帮了大忙,陆北想找他聊聊那个手形图案的事情——格雷在矿上干过,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
铁匠铺在镇东头,和回收者公会的石楼隔了一条街。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各种铁器——锄头、镰刀、锅铲、马蹄铁,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炉火正旺,一个赤膊的老头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格雷师傅。”陆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眼才认出来。“是你啊,回收公会的小子。”他把铁坯扔进水桶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矿洞里的事之后就没见着你。怎么,想买什么?”
“不买东西,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您在矿上当过矿工,对吧?灰石镇北边那个铁矿。”
格雷把铁锤靠在砧子上,扯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从棚子下面的木箱里翻出一个陶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干过十几年,后来矿脉枯竭就回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矿洞,除了采铁,还干过别的吗?”
格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几秒钟就消失了,但陆北看得清清楚楚。
“你小子到底想问什么?”格雷放下陶罐,声音低沉了一些,“你昨天在矿洞里就有点不对劲,别人看墙上的图案是好奇,你看的眼神不一样,像是在盘算什么。”
陆北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大概和骨头的颜值水平差不多——都属于“一看就不太对劲”的那个级别。与其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不如半真半假地说点实话。“我看见那个手形图案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
这个说法不算撒谎。他确实觉得那个图案眼熟,只不过“在哪儿见过”的答案是穿越之前的游戏界面,这个不方便说出来。
格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进来,把门带上。”
陆北走进铁匠铺,顺手把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带上。铺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格雷在最里面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凳子。
“那矿洞的事,我本来不想跟人说。”格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你既然问到了,我就跟你说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你那眼神我年轻时候也有过,就是那种……不认命的眼神。”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我在那个铁矿上干了十三年,头十年就是普通的采矿,挖出来砸碎,运出去卖,没什么特别。但后三年,矿上来了些人。”
“什么人?”
“穿黑袍子的。”格雷用手指比了个手势,“遮着脸,看不到长相,说话声音也很奇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来了之后,矿洞最深处的那个采区就被封了,不许我们普通矿工靠近,只有他们和几个矿上的头头能进去。”
陆北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手形图案所在的开采区。“就是你昨天去那个地方?”
“对,就是那儿。”格雷点点头,“那地方以前是我们采铁的地方,后来被封了。那些黑袍人在里面待了大半年,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洞口有光透出来,绿莹莹的,像鬼火。我们私下议论过,但没人敢去问。”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矿洞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整座山都震了一下。我从睡梦中被震醒,跑出去一看,矿洞的入口塌了,里面冒出一股灰色的烟雾,味道特别刺鼻。那之后,那些黑袍人就不见了,矿也慢慢不行了,铁矿石越来越难采,品质也越来越差,没过多久就彻底废弃了。”
陆北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串了起来。
黑袍人。封矿。大半年的活动。巨响。坍塌。刺鼻的灰色烟雾。
然后魔法残骸。
然后被遗忘的封印。
然后那个手形图案。
“您记不记得,那些黑袍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标志?”陆北问。
格雷想了想,摇了摇头。“隔了二十多年,记不太清了。不过有一次,其中一个人弯腰的时候兜帽滑了一下,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个纹身,不是普通的图案,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圈,圈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陆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圆形的魔法阵。那个石室里的同心圆结构。
“是不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只手?”他问。
格雷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陆北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零碎的信息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到了一起,拼成了一幅不太完整的画面。
黑袍人来自某个组织,组织的标志是一个圆形中间有一只手。他们在废弃铁矿的深处进行某种活动,可能是魔法实验,可能是召唤仪式,也可能是封印某种东西。大半年之后出了事,他们匆匆撤离,矿洞坍塌,所有的痕迹被掩埋在碎石和灰白色的残渣下,慢慢被遗忘。
二十多年后,一个穿越者带着一个垃圾回收系统来了。
他在矿洞里回收魔法残渣的时候,系统提示他“被遗忘的封印魔法残骸”存在危险,建议提升等级后再回收。
那个封印,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黑袍人想封住什么?
或者,他们想放出来什么?
陆北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重了许多。格雷还想问他怎么知道那个图案的事,他用一句“猜的”搪塞过去了,格雷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临走的时候格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心点,那矿洞邪门”,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铁,像是在用噪音驱赶记忆里的某些东西。
陆北走在灰石镇的石板路上,路过那家半死不活的杂货店,路过那家门板紧闭的酒馆,路过高耸的回收者公会石楼,最后拐进了通往他那座破院子的那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裂开了几条缝,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巷子的尽头就是他的院门——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
院门开着。
陆北站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走的时候他把门关上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强迫症,而是那座破院子的门栓不好使,如果不按特定的角度把门板推到位,风一吹就会咣当咣当地响。他走之前特意把门关好了,免得风吹得他心烦。
现在门开着,而且开的角度不是风能吹出来的那种——整扇门板向外敞开,几乎贴到了巷子的对面墙壁上。这是有人在里面往外推,而且用了不小的力气。
陆北没有急着进去。他把阿扫从头顶上叫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进去看看”。
阿扫嗡了一声,贴着地面飞进了院子。过了大概十几秒,它飞回来了,那股情绪里没有危险的信号,更多的是不耐烦——像是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又懒得解释。
陆北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有人来过。
不是小偷——因为他这破院子里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小偷来了都得哭着走。来的人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但留下了东西。
桌子上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他瘸了一条腿、用碎砖垫着的小木桌。桌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是深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看不出是什么木材,盒盖上刻着一个图案。
陆北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图案。
一根扫帚。
不是公会的标志,不是魔法阵的符号,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扫帚,和普通扫帚唯一的区别是,刻在盒盖上的这把扫帚是倒着放的,扫把头朝上,把手朝下,像一个倒立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飘在头顶上的阿扫。
阿扫也在看那个木盒。它悬在木桌上方一尺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股情绪陆北从来没有感受过——不是悲伤,不是焦躁,不是执念,而是一种像触电一样的东西,剧烈而短暂,一瞬间就消失了,快得陆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受到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木盒。
手指碰到木盒表面的瞬间,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特殊物品】
【名称:无名木盒】
【描述:一个被遗忘的存放容器,里面装着某种与“喋血扫帚”同源的事物】
【当前状态:未锁定】
【提示:是否打开?】
陆北没有立即点确认。他用指腹摩挲着盒盖上的扫帚图案,木头的触感温润光滑,完全不像是被“遗忘”了太久的东西。这个木盒被什么人放在他的院子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把这东西留下,然后走了。
什么人会来找他?
他一个废物回收者,灰石镇最底层的存在,连杜恩那种老实头都比他有钱。是原主认识的人?还是穿越之后惹到的人?他穿越到现在才几天,惹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马库斯?不可能,那家伙虽然看不惯他,但不像是会留东西的人。
回收者公会?更不可能了。
霍克管事昨天那副生怕在他破院子里多待一秒的样子,不像是会专门来送东西的人。
唯一的可能,这个人和那个矿洞有关。
和那些黑袍人有关。
和那个被遗忘的封印有关。
和那个手形图案有关。
陆北把木盒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木盒的背面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能看到几行极细的字迹,像是用某种尖利的工具刻上去的,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火折子已经快烧完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他把木盒揣进怀里,先去看看院子的其他地方有没有被动过。
屋子里面和走的时候一样,草垫子摊在床上,灶台上搁着半锅昨天煮的野菜汤,汤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霉——他本来打算今天回来就倒掉的。一切看起来都没被动过,甚至那条他挂在墙上的湿毛巾,还是他走时候折的那个形状。
来人只做了一件事。
留下木盒。
陆北重新回到院子里,把木盒放在桌上,在瘸腿桌子旁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桌面平齐。他盯着那个扫帚图案看了很久。
阿扫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飞回了他的头顶,像一把撑开的伞悬在那里。骨头在院子角落里继续刨它的老鼠骨架,咔哒咔哒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是这个傍晚灰石镇最安静的背景音。
陆北打开系统,看了一眼今天的垃圾储备。回收额度还剩下差不多三百单位,他本来打算回镇上之后再收一些凑够升级所需要的数量,但现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他点开召唤界面,发现多了一个新的选项。
【特殊召唤(消耗当前特殊物品“无名木盒”)】
【提示:此召唤将消耗木盒及其内部物品,不可逆】
【本次召唤保底品质:稀有级】
【是否确认?】
稀有级。
系统的召唤池里,稀有级出现的概率是0.09%,一万次召唤才出九个的概率。而现在,只需要消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木盒,就能百分之百拿到一个稀有级的召唤物。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陆北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稀有级召唤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比阿扫高两个大等级。阿扫这个普通级的扫帚就已经能打架、能感知危险、能表达情绪,稀有级的召唤物会强到什么程度?如果这个稀有级召唤物还是一只战斗型的,那他进入矿洞回收那些魔法残骸就有了底气,不用再忌惮系统提示的那个“一定危险性”。
但他没有立即点确认。
因为系统界面上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其他文字小一号,颜色也比其他文字淡,像是刻意被做成了不太显眼的样子。
【注:特殊召唤物将保留原物品的部分记忆与情感,可能与宿主的期望存在偏差】
陆北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保留原物品的部分记忆与情感。”
也就是说,这个木盒里的东西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自己是谁——或者是什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它不是一个从虚空中凭空生成的空白召唤物,而是一个有历史、有过去、有故事的“旧物”。
那个石室里被遗忘的魔法阵残骸,和“喋血扫帚”同源。
而这个木盒里装着的,也是和“喋血扫帚”同源的事物。
它们的“源头”是什么?
陆北突然想起系统的一句话——召唤物的来源是“被丢弃、被遗忘、被认为无用”的东西。
阿扫的原型,可能是那个魔法阵的某一部分。可能是魔法阵的“阵眼”,可能是施法者的某件法器,也可能是某个更隐秘、更核心的东西。
而这个木盒里的东西,和阿扫来自同一个源头。
它们是兄弟。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碎片。
陆北把手从木盒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召唤稀有级的东西——他太想了,想到胃都在抽搐。但他觉得在搞清楚这个木盒的来历之前,不应该贸然把它消耗掉。这个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专门放在他院子里的。送东西的人可能还在灰石镇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等着看他打开木盒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他打开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不打开,对方会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他一无所知。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陆北很不舒服。前世他做了二十一年的被动受害者——被抽卡游戏的概率玩弄,被老板的PUA玩弄,被房东的押金玩弄。穿越之后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结果刚站稳脚跟又开始被人玩弄了。
但他这次不想当被动的那一方。
陆北把木盒揣回怀里,起身去灶台边把那锅长霉的野菜汤倒掉,洗了洗锅,把最后一个黑面包掰碎了丢进锅里,加了两瓢水,生火烧了一锅糊糊。他坐在灶台边,借着灶火的光,把木盒背面的那几行极细的字迹仔细看了看。
火光摇曳,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笔画时隐时现。他凑近了才勉强认出几个不太完整的单词——不是帝国的通用语,更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笔画的走势和那个石室里魔法阵残骸上的线条风格一致。
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一个重复出现好几次的符号。
一个圆圈。
不是圆形,而是一个简笔画般的圆圈,像太阳,像车轮,也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
陆北吹灭火折子,把木盒重新收好,拍了拍骨头的脑袋,让它自己去院子角落里待着,然后躺在草垫子上,闭着眼睛开始想事情。
他想到穿越之前的那个手形图案,想到穿越时炸掉的手机,想到系统的第一次提示,想到骨头的隐藏属性,想到阿扫的情绪,想到矿洞里那个巨大的手形封印,想到铁匠格雷说的黑袍人和绿色鬼火,想到被遗忘的魔法阵残骸,想到这个来路不明的木盒。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如果能找到那根把它们全部串起来的线的话。
他没有找到那根线,但他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那个矿洞里的手形图案,可能是回收者公会创立之前的古老徽记。铁匠格雷说那些黑袍人脖子上纹着一个圆圈中间有只手的图案,这个图案可能和回收者公会的创始人有关。
公会的创始人,一个传奇人物。
艾琳说过,第一代回收者公会的创始人,他的徽记和现在公会的徽记不一样,是一个简化的手掌图案,没有那么多细节。
而矿洞里的那个手形图案,细节太多了,更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号”。
那么问题来了——祭祀的对象是谁?
那个石室里的圆形的魔法阵,祭祀的是谁?
那些黑袍人聚集了大半年,祭祀的是谁?
巨响之后坍塌的矿洞,封印的是谁?
陆北翻了个身,把木盒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阿扫从屋外飞进来,悬停在木盒上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骨头的咔哒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一早先做两件事。
第一,去回收者公会的档案室查资料。原主虽然没有权限进入公会内部的核心区域,但公会的底层档案室是对所有成员开放的,里面应该有公会的编年史之类的东西。他想查一查第一代创始人的详细资料,看看那个简化的手掌图案长什么样,再查一查有没有关于“圆圈+手掌”这个符号的记载。
第二,再去找一趟艾琳。那个女人虽然是佣兵公会的,但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那个矿洞背后的故事。而且她昨天勘查矿洞之后说要回去跟公会汇报,现在应该回来了,可以问问她有什么新消息。
做完这两件事,再决定打不开那个木盒。
计划定下来了,陆北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草垫子硌得他的脊椎骨生疼,灶台里残余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快断气的老人最后的呼吸。他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木盒上的扫帚图案,是倒着放的。
扫把头朝上,把手朝下。
像一个人倒立。
为什么是倒着的?
有什么含义吗?
还是说……是某个人的签名?
陆北想了很久,直到骨头在院子里发出了一声特别响亮的咔哒声,像是在说“别想了快睡吧”。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木盒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木盒是温热的。
不是被体温焐热的,而是它本身就有温度。
就像阿扫的把手是温热的一样。
一样的温度。
他握着木盒,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