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是被骨头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骨头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戳醒的。那根树枝大概手指粗细,一头还带着几片枯叶,骨头用它一下一下地戳着陆北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人从睡梦里拽出来,又不至于疼醒。
“别戳了。”陆北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骨头不依不饶,树枝追着他的后背继续戳,咔哒咔哒的下颌骨碰撞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陆北又翻了个身,这次翻过了头,直接从草垫子上滚了下来,后脑勺磕在泥土地面上,闷响一声。
彻底醒了。
他坐起来,揉着后脑勺,透过屋顶的破洞看了一眼天色。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那个不规则的洞口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阿扫悬在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盏没点亮的吊灯。木盒还握在他手里,一整夜都没松开过,掌心被木盒的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陆北把木盒举到眼前看了看,和昨天一样,深褐色的表面,光滑的触感,倒放的扫帚图案。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他把木盒揣进怀里,从草垫子上爬起来,去灶台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昨天从镇上的公共水井打回来的,放在灶台边的陶缸里澄了一夜,底下沉了一层细沙。他小心翼翼地舀了上面比较清的部分,胡乱抹了两把脸,又用同一瓢水漱了漱口。
黑面包已经没了,昨天那锅糊糊也没剩下什么。灶台上有一小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粗盐,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含着,咸味在舌头上炸开,勉强算是补充了点电解质。穿越之前他从来不知道粗盐能当饭吃,穿越之后他知道了,而且吃得挺习惯。
贫穷是最好的调味料。
他把骨头收回了系统,阿扫不需要收,它自己会跟上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灰石镇虽然破,但镇上的人起得早,铁匠铺那边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店的老闆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石板路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看到陆北出来,其中一个指着他的草鞋哈哈大笑,被他瞪了一眼之后笑得更欢了。
回收者公会的石楼在镇东头,陆北到的时候门还没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顺便观察了一下这栋建筑。石楼不大,上下两层,下层是大门和几个窗户,窗户上都装了铁栅栏,上层应该是公会管事们的办公室。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一簇簇的瓦松,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公会的全称——“帝国东部行省灰石镇回收者公会”,字体刻得很深,笔画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但大部分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是个年轻小伙子,比陆北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打着哈欠,眼角挂着一粒黄白色的眼屎。他看到陆北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站在公会门口。
“陆北?”他揉揉眼睛,“你这么早来干嘛?”
“查点资料。”陆北指了指门里面,“公会的底层档案室,我可以进去吧?”
“底层档案室?”年轻小伙子想了想,“那玩意儿对会员开放,你进去倒是能进去。不过那个地方好久没人去了,积了一层灰,你进去别把鼻子呛坏了。”
“没事。”
年轻小伙子侧身让陆北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石楼的一层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桌和木椅,墙上挂着公会的规章制度和几张发黄的告示。大厅尽头是一道通往二层的木楼梯,楼梯左手边有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陆北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纸张发霉的酸腐气息和墨水干涸后残留的化学气味。他皱了皱鼻子,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火折子和一盏油灯。油灯里还有半盏灯油,他点燃火折子,凑到灯芯上点了几次才点着。昏黄的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清了这间档案室的样貌。
不大,大概二十来步见方。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着各种文件——羊皮纸卷轴、线装的手抄本、散页的笔记、发黄的账本,有些文件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陆北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最里面那面墙的木架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标签。陆北举着油灯走过去,借着灯光辨认标签上的字——“灰石镇公会事务记录”、“帝国回收者法典汇编”、“东部行省矿产清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一直走到最角落的那排架子,标签上写着“公会历史资料”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陆北把油灯放在架子顶层的横板上,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资料不多。一个木箱里装着几本手抄的编年史,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翻页的时候需要极轻极慢,否则就会从中间断裂。陆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本编年史的封面,扉页上用蘸水笔写着几行花体字——“帝国历元年至帝国历三百年,东部行省公会史略”。字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笔画,只能根据上下文猜测。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本编年史的内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它记录的不是公会创始人的事迹,而是灰石镇分会建立之后的各种琐事——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处理了多少垃圾,哪年哪月公会大楼翻修了一次屋顶。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这本的封面上写着“帝国历三百年至帝国历五百二十年,东部行省公会史略”,比第一本厚了不少,但内容大同小异,还是流水账式的记录。陆北翻到中间部分,有一页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纸张皱皱巴巴的,字迹糊成了一团。他凑近了看,隐约能认出几个词——“矿脉枯竭”、“灰石镇”、“废弃”。没有上下文,光凭这几个词推断不出什么。
第三本是最薄的,只有二十来页,封面上的标题是“帝国历五百二十一年至帝国历五百年?”——后面的年代被墨水涂改了,看不清原来的数字。陆北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不太寻常。公会的编年史应该是按时间顺序严谨记录的,年份被涂改这种事不太应该发生。
他翻开封面的瞬间,一张折了两折的羊皮纸从书页之间滑了出来,飘落到地上。陆北弯腰捡起来,展开羊皮纸,发现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不大,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画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基本的地理要素都有——山脉、河流、城镇,还标注了几个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偏北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个圈,圈里面写着两个字——“封印”。
位置正好是灰石镇北边的铁矿矿洞。
陆北的手指在那个圈上停了几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有人在里面敲门。他把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正面的地图不一样,更工整,更像是一个人的笔记——“第三纪元残存封印,性质不明,已废弃。建议永久封闭洞口,禁止任何人员进入。”
第三纪元。
帝国的历史是从第四纪元开始的,把之前三个纪元统称为“上古时代”。关于上古时代的记载少之又少,大部分被帝国官方认定为“不可考的传说”,在正式的史书中只有寥寥几笔带过。帝国的官方立场是——上古时代的神话传说不可信,帝国的历史从帝国历元年算起,之前的一切都不重要。
但陆北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所谓的“不重要”只是官方的说法。民间一直流传着各种关于上古时代的传说,有人说第三纪元末期发生了大灾变,大陆被打碎,诸神陨落;有人说第三纪元的人类文明远比现在发达,掌握了今天已经失传的魔法和科技;还有人更离谱,说第三纪元的人类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迁徙过来的。
这些传说没有一个得到过证实,帝国官方也不允许学者研究这些东西。所有关于上古时代的文献都被列为“禁书”,发现在民间流传就要没收销毁。久而久之,上古时代就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民间故事。
但公会编年史的夹页里出现“第三纪元”四个字,说明公会内部对这些东西是有记录的,只是不对外公开。那行小字的作者知道这个封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第三纪元残存封印”——他或者她知道这枚封印的历史背景和性质,只是在这张纸条上没有写出来。
“性质不明,已废弃。”陆北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铁匠格雷说的黑袍人,第三纪元的封印,公会的秘密记录,那个手形图案。这些东西之间的关联越来越清晰,但每一条线头都指向了一个更大的空洞,他手里的线索还是太少,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夹回编年史的书页里,然后把那本编年史放回木架上原来的位置。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看过这些东西。公会里有人知道那个封印的存在,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霍克那个眼神,艾琳那个表情,甚至铁匠格雷提起黑袍人的时候那个一闪而过的慌张——这些人都在不同程度的知情。
他们知道矿洞底下有什么,或者说,他们知道矿洞底下曾经有什么。
但没有人说。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暧昧——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想说一些,但不敢说。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人不安。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二十多年后的人们还保持着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什么样的恐怖能让一群成年人像小学生一样守着一个秘密?
陆北把油灯吹灭,放回门框上原来的位置,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档案室走出来。大厅里已经有人了,三四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围坐在长桌旁,正在吃早饭。杜恩也在,他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麦粥和半个黑面包,看到陆北从走廊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亮,举起手里的面包朝他晃了晃。
“北哥!你怎么在这儿?”
“查点东西。”
杜恩挪了挪屁股,在长凳上让出一个位置。“吃饭了没?我这有半块面包,你拿去吃。”
陆北看了一眼杜恩面前那半个黑面包。黑面包这东西他前世只在历史书里见过——黑是因为掺杂了大量的麦麸和别的什么东西,烤出来硬得像砖头,嚼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味。穿越之后他吃了好几顿这玩意儿,每顿都在心里问候这个世界的美食水平。
“谢了,我吃过了。”陆北撒了个谎。
杜恩信了,把面包掰了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公会派活,你知道不?”
“什么活?”
“城东有个老磨坊要拆,里面堆了几十年的破烂,公会把活揽下来了,让咱们几个去清。”杜恩掰着手指头算,“我、你、马库斯,还有两个新来的,一共五个人。霍克管事说干完每人发三个铜板。”
陆北本来想说他不去,但他转念一想,城东老磨坊堆了几十年的破烂,破烂就是垃圾,垃圾就是他需要的东西。今天回收额度还有五百单位没用,正好趁着这次公会派活把那五百单位凑满。而且去老磨坊的路上会经过佣兵公会的驻地,他可以顺路去找艾琳。
“行,我去。”陆北在杜恩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过杜恩面前的陶碗喝了口水。杜恩也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吃他的麦粥。
马库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谁欠他八百个铜板的表情,看到陆北坐在杜恩旁边,鼻子里哼了一声,从鼻孔到嘴角的肌肉动作细节丰富,翻译过来大概是“怎么又是你小子”。陆北懒得搭理他,低头在脑子里整理今天要做的事情。
去老磨坊之前先去找艾琳。如果她在的话,问两个问题——第一,她对这个矿洞知道多少;第二,那个手形图案她认不认识。
然后是老磨坊的活。尽快把垃圾清理完,一边清理一边回收,争取今天把回收额度用完。
最后是升级。按照计划,他今天应该能凑够1000单位垃圾升级到Lv.3,然后明天或者后天再进矿洞,把那个石室里的魔法阵残骸和矿洞深处的封印残骸一并回收。
计划很完美。
五个人从公会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灰石镇的街道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一些,至少能看清墙砖的颜色了——那种灰不溜秋的黄褐色,说不上好看,但比阴天的时候多了一层暖意。
佣兵公会的驻地在镇子的正中心,紧挨着灰石镇的行政厅。驻地是一栋两层的石楼,比回收者公会的楼高出一截,门口还挂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帝国国旗,红底金边,上面绣着帝国的双头鹰徽记;一面是佣兵公会的会旗,黑底白纹,图案是一柄被荆棘缠绕的长剑。陆北让杜恩他们在路口等一下,说自己有点事要办,很快就好。杜恩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事,他随便搪塞了个“欠人钱还账”,杜恩就不再问了。
佣兵公会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左边是一排木质的柜台,右边是一面贴满了任务单的公告板。几个穿着皮甲或锁子甲的男女站在公告板前面,指指点点地讨论着什么。前厅最里面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口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一柄短斧,沙沙沙的声音单调而持久。
陆北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袍,手里攥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什么。她抬头看了陆北一眼,目光在他的亚麻衬衫和草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发布任务去右边公告板,接任务来找我登记,找人上楼左拐第三间。”
“我找艾琳。”
女人的笔停了。“你是谁?”
“回收者公会的,昨天和她一起去勘查了北边的矿洞。”
“噢,你是那个回收者。”女人放下羽毛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更浓了,“她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不过她这会儿可能在忙,你敲敲门等一会儿。”
陆北道了声谢,从楼梯口那个光头大汉身边经过的时候,大汉连头都没抬,继续磨他的斧头。他上了二楼,左手边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木门,门上都镶着铜牌,写着房间的用途——“任务管理”、“财务结算”、“人员调配”。第三间门上没有铜牌,只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E·L”两个字母,墨水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这次门从里面开了。艾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深绿色外套,头发披散着,像是刚洗完还没干透。她看到陆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反感,而是意外——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他。
“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关于那个矿洞?”
“关于那个图案。”
艾琳侧身让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进来。房间不大,比楼下的档案室还小一些,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墙角有一个铁质的衣架,挂着两件外套和一条围巾。房间的窗户半开着,能看到灰石镇行政厅尖尖的屋顶和更远处灰烬森林模糊的轮廓。
“坐吧,没椅子,坐床也行。”艾琳走到书桌前,把那几张羊皮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不算刻意但也不完全自然。陆北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他在床沿上坐下,床铺硬邦邦的,比他的草垫子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手形的图案,”陆北开门见山,“你昨天说那可能是更古老的公会徽记,或者祭祀用的符号。我想知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艾琳靠在书桌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体型属于那种看起来瘦但实际很结实的那种,小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握剑柄磨出来的。
“你想知道到什么程度?”她问。
“能说的都说说。”
艾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像是在做一份口头汇报。“那个图案的雕刻手法不是这个时代的。你看那些线条的边缘,没有用工具打磨过的痕迹,很可能是直接用魔法雕刻的。这个时代能用魔法雕刻石头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会在废弃矿洞里搞这么大的工程量。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个图案的年代比帝国更早。”
“第三纪元?”
艾琳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猜到你会这么问”的了然。“你知道第三纪元的什么事?”
“不多,听说过一些传说。”陆北没有提那张羊皮纸的事。
“我知道的也不多。”艾琳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被凉茶的苦味给齁到了。“我师父生前跟我提过一些,说第三纪元末期有个叫‘灰烬战争’的事件,大陆上几乎所有种族都参与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战争的起因已经没人记得了,但战争的后果我们都知道——大陆破碎,诸神隐退,文明倒退了几百年。”
“灰烬战争。”陆北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和那个手形图案有什么关系?”
“我师父说,‘灰烬战争’这个名字不是后人取的,是当时的人自己取的。为什么叫灰烬战争?因为战争结束的时候,战场上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灰烬。人和怪物死了,变成灰烬;城市和要塞毁了,变成灰烬;甚至魔法和神的祝福消失了,也变成灰烬。”艾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个手形图案,可能就是‘灰烬战争’时期的某个符号。它的掌心朝外,是‘拒绝’或者‘阻挡’的意思——把手伸出来,挡住什么东西。”
“挡住恶魔?”
“有可能。”艾琳点点头,“但也可能挡住的是别的。我师父没说太多,他只说‘有些东西最好不要知道’。”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北换了个角度问:“你觉得公会的人知道这个图案的存在吗?”
“知道。”艾琳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干脆得多,“霍克管事肯定知道。昨天我从矿洞回来之后就去找他汇报情况,他听我说完那个图案之后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把茶杯捏得咯吱响。那是紧张或者焦虑的反应。如果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图案,他的反应应该是好奇或者惊讶,而不是紧张。”
陆北在心里给艾琳的观察力点了个赞。这个女人的敏锐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但洞察力和判断力比大多数中年人还要强。
“还有一件事。”陆北说,“昨天勘查矿洞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右边那条岔路?”
“注意到了,没进去。”艾琳放下茶杯,“我的任务是勘查整个矿洞的基本情况,不需要每个角落都走一遍。右边那条岔路我站在路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通道很窄,越往里越矮,不适合多人同时行进,带队勘查的话成本太高。”
“我昨天下午自己去了一趟。”
艾琳抬起头,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陆北脸上。“你自己去的?”
“对。”
“为什么?”
陆北想了三秒钟,决定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我对那个图案很好奇,想看看矿洞里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右边那条岔路走到底是一个小石室,地面上有一个魔法阵的残骸,圆形的那种。”
“什么样的魔法阵?”
“很多同心圆组成的一个圆形结构,圆心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陆北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他知道如果把这个话题完全摊开,把阿扫的存在和那个木盒的事都说出来,风险太大了。他还不确定艾琳值不值得完全信任,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个女人表现出的都是善意,但在这个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的小镇上,善意有时候不是用来信任的,而是用来利用的。
“凹槽的形状我没看清,”他选择了保留,“光线太暗,火折子烧得快没了。”
艾琳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在左臂上轻轻敲着,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像在弹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旋律。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七八秒,她抬起头说:“那个魔法阵残骸你不要碰。魔法阵这种东西,就算是残骸也可能有危险性,历史越久远的越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艾琳从书桌上拿起一柄短剑——陆北认出那是她昨天别在腰间的那把,剑鞘是深棕色的皮革,缠着一圈圈的铜丝,剑柄上镶着一颗灰白色的宝石,宝石表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这个你拿着。”
陆北没接。“什么意思?”
“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你如果非要去那个矿洞,手里得有件防身的东西。我听说你是觉醒的‘回收者’职业,那种公认的废物职业没什么战斗力,你要真在矿洞里碰上什么东西,连跑都跑不掉。”艾琳把短剑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北接过短剑。剑不重,比他想象的要轻很多,拔出来的剑刃大约一臂长,钢质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剑刃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个很小的符文,他凑近看了看,认不出是什么字。
“符文剑?”
“算不上,就是普通短剑上刻了个风系加速符文,能让你出剑快一点。对付普通怪物够用了,对付厉害的你再好的剑也没用。”艾琳把一个剑鞘也从桌上拿过来递给他,“用完还我。”
“谢了。”
“别谢我,谢我师父。她活着的时候总说‘佣兵之间要互相帮忙,因为没人会帮佣兵’。”艾琳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是凉的。
陆北把短剑别在腰带上,亚麻衬衫的腰间没有腰带的扣环,他只能把剑鞘从衬衫的口袋位置塞进去,让衬衫的布料兜着。样子很滑稽,但好歹剑不会掉下来。
“对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你听说过‘圆圈中间有一只手’这个符号吗?”
艾琳正在整理桌上那几张羊皮纸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平淡的、职业化的语气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紧绷的腔调。脊背也挺直了一些,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
“一个圆圈,中间有一只手。”陆北重复了一遍。
“你从哪儿听说的?”
“铁匠格雷。他说二十多年前在矿洞附近看到过这个符号。”
艾琳把羊皮纸放下,转过身来面对陆北。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瞳孔好像收缩了一些,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近乎黑色,陆北不确定是光线的变化还是眼睛本身的反应。
“这个符号你不要再问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房间外面的人听见,“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如果你还想在灰石镇待下去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认真建议你这么做。”
陆北看着艾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很冷的、很确定的东西,像是某个你永远不想打开的盒子,而艾琳是那个守了盒子很多年的人,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对盒子里的东西感到害怕了,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盒子不应该被打开。
他从佣兵公会出来的时候,杜恩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杜恩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嚼着一根草茎,看到陆北出来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北哥,你欠人家多少钱啊,还了这么久?”
“不多,赖账呢,人家不让走。”陆北随口胡扯。
马库斯靠在路对面的墙上,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打量着他腰间的短剑。“哟,回收者还带剑了?你是去收垃圾还是去打仗啊?”
“收垃圾。”陆北没打算跟马库斯较劲。较劲这种事费嘴费心又费时间,他又不是马库斯的爸爸,没有教育他的义务。
去城东老磨坊的路上,陆北走在队伍最后面,脑子里反复转着艾琳刚才那句话。“这个符号你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一个职业佣兵,一个见过世面、杀过怪物、经历过生死的人,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话,不是普通的“建议”,而是“忠告”。一种基于真实经验的、带着血和伤的忠告。
她一定见过那个符号。
她见过,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不敢说出来。
不是不能,是不敢。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共识。灰石镇上那些闪烁其词的老人,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别问了”的劝阻,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那个矿洞里的封印。
二十多年前那些黑袍人。
那场巨响和塌方。
还有那个“圆圈中间有一只手”的符号。
所有人都在告诉陆北:不要靠近。不要知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陆北已经靠近了,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而且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一个穿越者,一个废物职业的觉醒者,一个继承了满院子破烂和满屁股债务的穷光蛋,他唯一的翻身机会就是系统,而系统需要垃圾,大量的垃圾,高品质的垃圾。那个矿洞——那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所有人都劝他不要靠近的矿洞——就是目前他找到的最大的垃圾来源。
怕吗?怕。
陆北不是不怕。他是个普通人,前世被社会毒打了二十一年,怕的东西一大堆——怕穷,怕死,怕抽不到SSR,怕明天比今天更糟。但他更怕一种东西: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灰石镇的城东是一片比镇中心更破败的区域。这里的房屋大半已经废弃,墙壁开裂,屋顶坍塌,野草从门窗里长出来,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疯狂蔓延。老磨坊在区域的最东边,紧挨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磨坊本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石头砌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木制的水轮半截埋在淤泥里,齿轮和轴承锈成了几坨不规则的铁疙瘩。
磨坊里面和外面一样破,但比起破败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些“破烂”。
杜恩说的“堆了几十年的破烂”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磨坊内部的空间几乎被各种杂物填满了——生锈的农具,碎裂的陶罐,腐烂的麻袋,发霉的布料,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原来用途的东西,被时间揉成了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固体。浓烈的霉味和腐臭味让陆北一进门就差点退出来,但系统那连续的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可回收垃圾,杂物类,数量这个;可回收垃圾,生物残骸类,数量那个;可回收垃圾,废弃金属类,数量什么什么。每一条提示都在告诉他——这些破烂就是他要的垃圾,多好的垃圾,又便宜又好。
马库斯站在磨坊门口不肯进去。“这他妈太臭了,我进去能熏死。”
杜恩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了,一边搬一边回头说:“北哥,咱俩干就行,马库斯你在外面等着,一会儿把搬出来的东西分类装车就行。”
马库斯巴不得。
陆北和杜恩在里面搬,马库斯和另外两个人在外面分类。陆北一边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录系统的回收进度。他不敢当着杜恩的面直接回收——如果一堆破烂凭空消失,杜恩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也会觉得不对劲。所以他的策略是:先把东西搬出去,等没人注意的时候再偷偷回收。
杜恩搬得很卖力,一会儿搬木桶,一会儿搬铁锅,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亚麻衬衫的前胸后背都洇湿了。陆北看他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杜恩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看,而他在利用杜恩的力气给自己攒升级材料。但这种过意不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因为他马上想到,杜恩干这个活是拿工钱的,他陆北干这个活也是拿工钱的,大家各取所需,没有什么利用不利用。
搬了两个多小时,磨坊里的破烂清了一大半。陆北趁着搬东西的间隙,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几件已经搬出来的、不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破烂偷偷回收了。系统垃圾储备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从三百出头跳到了四百出头,再跳到了四百五。
下午的时候,他在磨坊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铁皮箱子,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埋在几袋腐烂的谷物下面。陆北把谷物袋搬开的时候,谷物袋的底部已经烂穿了,发黑的谷粒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和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糊状物。他忍着恶心把箱子从糊状物里拽出来,箱子不重,但表面的铁皮锈得很厉害,盖子和箱体之间的合页已经锈死了,用力掰了几下才掰开。
箱子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本手抄的书,纸张泛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只剩下一片墨渍。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里装着十几颗灰白色的石头,每颗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磨了很久的鹅卵石。一把生锈的钥匙,目测手指长短,齿纹很复杂,不像普通门锁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陆北在公会编年史里看到的那张羊皮纸背面的一模一样——工整,一丝不苟,像是在写正式文件。
纸条上写着四行字。
“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于此地。但既然存在了,就需要有人保管。我不知道保管它们是对是错,就像我不知道当年我们做的那件事是对是错一样。——G.H.”
陆北把纸条上的落款看了三遍。
G.H.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管是男是女——一定和灰石镇的过去有着深刻的联系。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就在灰石镇了,参与过矿洞里的那件事,在事情结束之后把一些“不应该存在于此地的”东西藏在了老磨坊的杂物堆里,指望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但陆北发现了。
他没有在杜恩面前打开箱子,而是把箱子搬到了磨坊门口,和其他破烂堆在一起,然后趁杜恩去喝水的时候偷偷把箱子收进了系统——不是回收,是收进系统自带的“储物空间”。这个功能他一直没用过,也没注意过,系统升到Lv.2之后解锁的,储物空间不大,只有一个立方步左右,刚好能放下这个铁皮箱子。
收好了。
今天的回收额度用了四百七十多,离五百还差一点点。陆北在老磨坊外面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把几块散落的碎砖和烂木头回收了,凑满五百。
系统提示:今日回收额度已用完,明日重置。当前垃圾储备:893单位。
差一百零七单位就能升到Lv.3了。
明天再来回收一次就够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霍克管事亲自来发工钱。每人三个铜板,杜恩接过铜板的时候笑出了满脸褶子,在掌心掂了掂,叮叮当当的铜钱碰撞声清脆悦耳。陆北把铜板揣进口袋。
回到破院子里已经是傍晚了。
陆北关好院门,把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栅栏用一根绳子绑住,确认不会被风吹开之后,才走进石屋。他把铁皮箱子从系统储物空间里取出来,放在瘸腿桌子上。阿扫从头顶上飞下来,悬停在箱子旁边,骨头的咔哒声从院子角落传来,它还在刨老鼠骨架,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陆北点燃油灯,把箱子打开。
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手抄的书。布袋里的灰白色石子。生锈的钥匙。纸条。
他把纸条先放到一边,拿起那本手抄的书翻了翻。纸张脆得让他不敢用力翻页,每一页都必须用两根手指轻轻捻起,像对待一片枯叶。书的前半部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他看不懂——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专业领域的问题。这看起来像是一本魔法理论方面的专著,作者用大量的数学符号来描述魔法的运行规律,和他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翻过的量子力学教材风格相似,但内容完全不同。
书的后半部分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了许多,和纸条上工整的字迹不一样,应该是另一个人写的。笔记的内容零零散散的,有的记录实验数据,有的记录个人思考,还有几篇像是在写日记——
“三月十七日。今天的实验又失败了。第三纪元的魔法理论和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体系完全不同,他们的施法方式不需要念咒语,不需要画法阵,只需要……某种我还没找到的东西。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存在。证据就在那个矿洞里。”
“六月四日。他来了。他说他能解开第三纪元的秘密。我没有理由相信他,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打开那扇门。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一篇笔记的字迹和前面的都不一样,笔画哆嗦,像是一个在发抖的人写的——
“十一月二日。封印已经布下,但代价是什么?他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活下来了,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矿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把那个地方封了,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矿难。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不要靠近那个矿洞。不要寻找那扇门。不要让那个东西出来。”
陆北把书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了。二十多年前那些黑袍人的身份他不知道,但他们做的事情他知道了——他们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东西”的门。门打开之后出了事,有人死了,多人死了,幸存者用某种方法布下了封印,把那扇门重新关上。
幸存者是G.H.吗?还是写笔记的那个人?还是铁匠格雷说过的那些“头头们”之一?
他们成功了。封印布下了,门关上了,那个“东西”被挡在了外面。
但他们也知道这个封印不是永久的。它会被遗忘,会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会像石室里的那个魔法阵残骸一样慢慢腐烂,变成系统眼里可以回收的“垃圾”。
如果那个封印真的在“腐烂”,那么那扇门……
陆北没有想下去。
他把书放回箱子里,拿起那把生锈的钥匙看了看。钥匙的齿纹非常复杂,不是普通的门锁能配得上的。这很可能不是一扇物理意义上的门的钥匙,而是某种魔法意义上的“钥匙”,用来开启或者关闭什么东西。
最后是那个布袋。他把布袋里的灰白色石子倒在掌心,凑近油灯看了看。石子很小,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打磨过的。每个石子上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凹坑,凹坑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圆形,有的像三角形,有的像某种文字。
陆北拿起一颗石子凑近看的时候,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大量可回收垃圾】
【种类:神格碎片残骸】
【当前数量:17单位】
【提示:此物品与“无名木盒”存在兼容性,建议将二者一并回收,可触发特殊召唤】
陆北手一抖,石子从掌心滑落,掉在桌子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桌沿边,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神格碎片。
神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或者说,曾经有神。这些石子里残留着某个神明的力量碎片,虽然已经少得可怜了,少到系统把它们归类为“垃圾”,但它们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活过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神。
而这些神格碎片,和那个木盒存在兼容性。
那个木盒里的东西,和阿扫来自同一个源头的东西,和这些神格碎片是兼容的。
木盒。神格碎片。阿扫。石室里的魔法阵残骸。矿洞里的封印。手形图案。G.H.。黑袍人。
陆北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摆好,像在桌面上摆棋子。每个棋子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走法,但他还没找到那个把它们全部串起来的规则。
木盒和阿扫来自同一个源头。木盒和神格碎片兼容。神格碎片是某个神的残骸。阿扫是一根扫帚。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能性——那个石室里的魔法阵,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魔法阵,而是一个和神有关的魔法阵。阿扫的原型,可能是魔法阵的一部分,也可能就是这个神的某一部分。
一个被遗忘的神。
一个连神格碎片都被当成垃圾丢弃的神。
陆北把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布袋里,把铁皮箱子合上,重新收进系统储物空间。他把木盒从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