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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8 20:58:15

夜里下了一场雨。灰石镇的雨和别处不一样,这里的雨不大,但绵密,像有人把一筐细沙从天上慢慢往下倒,落在屋顶的石板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不吵人,但让人睡不着。陆北躺在草垫子上,听着雨声,手里攥着那个木盒,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在老磨坊找到的那些东西。神格碎片。十七颗灰白色的小石子,每一颗都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神。十七颗,放在掌心里也就一小把,但它们代表的可能是一整个被遗忘的世界。

他想起那些黑袍人,想起铁匠格雷描述的那道从矿洞里透出来的绿光,想起笔记上那句“我们不应该打开那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些黑袍人想从门后面得到什么?是神的力量吗?还是神的尸体?还是神本身?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他翻了个身,把木盒压在枕头下面,阿扫悬在屋顶的横梁下面,像一把倒挂的伞。骨头的咔哒声从院子里的某个角落传来,这家伙雨夜也不消停,还在刨它的老鼠骨头。陆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

雨在后半夜停了。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水面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像几面碎掉的镜子。陆北从草垫子上爬起来,腰酸背痛,脖子像是被人拧过一样僵硬。他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发现陶缸里的水昨天用完了,没来得及去打新的。灶台上还剩下小半罐粗盐,他的早饭就是一撮盐配一瓢雨水——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在灶台边的一个陶盆里攒了半盆,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灰,他用手指把那层灰拨开,舀了一瓢。

难喝。

但能活。

骨头从院子角落里钻出来,左手骨爪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骨,右手骨爪里攥着半只老鼠的骨架,两样东西都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骨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芒。陆北查看了一下骨头的进化进度,从昨天的7涨到了12。按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凑够100。不快,但胜在稳定。

阿扫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它不像往常那样悬在陆北头顶,而是贴着地面飞,速度很慢,扫把头几乎蹭到了泥地,像一只不太舒服的狗在拖着身子走路。陆北蹲下来看了看,扫帚的表面没什么异常,木质的把手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比昨天深了一些,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

“你不舒服?”陆北伸手去碰。

阿扫没有躲开,但它也没有像昨天那样主动靠近。扫把头的棕榈叶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发抖。那股从情绪联系里传来的感觉让陆北心里一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动了。

今天不能去矿洞了。

陆北原本的计划是今天凑够最后一百零七单位垃圾,把系统升到Lv.3,然后下午进矿洞回收那些魔法残骸。但现在阿扫的状态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阿扫是他目前手中最强力的召唤物——如果一根会打架的扫帚算强力的话。没有了阿扫的感知能力和战斗能力,他一个人进矿洞的风险太大了。更何况那个石室里的魔法阵残骸和阿扫来自同源,如果阿扫的状态本身就和那个魔法阵有关,贸然靠近可能会出问题。

他需要等。等到阿扫恢复,或者等到骨头进化到中阶,或者等到他从系统中召唤出新的、更强力的战斗单位。

计划改变了。

今天不去矿洞,在镇上回收垃圾凑升级材料,顺便去公会查更多资料。老磨坊那本手抄书里的笔记提到了“G.H.”这个人,如果G.H.还在灰石镇,也许能从公会的记录里找到他的身份。如果他已经不在了,也许能找到他的后人或者什么线索。

陆北把骨头收进系统,阿扫不管,它会自己跟着。出门的时候他特意把院门绑好了——不是怕丢东西,他这破院子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灶台上那口生铁锅,拿走还得费力气,小偷不傻。他是怕再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来放东西。那种被人莫名其妙送了礼物的感觉太不舒服了,尤其那个礼物还和一个被遗忘的神有关。

灰石镇的早晨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街道上的石板被雨水冲得很干净,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显得鲜绿了一些。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生火做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低空汇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陆北先去镇上的公共水井打了两桶水,用一根扁担挑着回了院子。一桶留着喝,一桶留着做饭洗脸。扁担是原主留下来的,木质的,中间被肩膀磨出了一个光滑的凹槽,挑在肩上还算舒服。他把水倒进陶缸里,盖上木盖,然后去回收者公会。

到公会的时候,霍克管事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在跟两个回收者交代今天的任务。看到陆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等着”。陆北在大厅的长桌旁边坐下,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才站起来走过去。

“今天没有派给你的活。”霍克翻了翻账本,“昨天老磨坊那群人干得不错,雇主很满意。你今天休息一天。”

“我想查点资料。”陆北说,“公会的底层档案室昨天我去过,还有一些东西没查完。”

“查什么?”

“公会编年史。昨天我看到的那本好像不全,只有帝国历三百多年到五百多年的记录。我想看看更早的部分,比如帝国历元年到三百年的,或者公会的创始人资料。”

霍克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陆北,目光里带着一种陆北说不上来的意味——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问这个”的了然。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霍克一直在等他来问某些问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底层档案室只有那些东西。”霍克说,“更早的记录不放在底层,在二楼。二楼的档案室不对普通会员开放,需要有管事级别以上的人批准才能进。”

“那你能不能……”

“不能。”霍克打断他,“不是我不给你批,是你没必要看那些东西。那些是公会内部的管理文件,不是什么历史资料。你就算进去了也找不到你想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什么?”

霍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账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不紧不慢地用火折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大厅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被揉碎的云。

“你父亲,”霍克开口了,“陆渊。他以前也是回收者公会的。”

陆北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关于父亲的部分,但非常有限。父亲失踪的时候原主还不到十岁,对父亲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的大手,一声低沉的笑。至于父亲是做什么的,原主只知道他是帝国边境军团的中层军官,后来在与蛮族的战争中失踪,再后来就没有了。

“他加入回收者公会是在他从军队退役之后,”霍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讲了很多遍的故事,“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来灰石镇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穿着草鞋,也是住在那间破院子里。那间院子是他父亲的,你爷爷的。你们家三代人都是灰石镇的回收者。”

陆北没有说话。他隐约觉得霍克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你父亲在公会里干了好几年,干得不错,比你强多了。”霍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刻薄,“他后来被公会推荐去了帝都,在总会的档案室里工作了一年多。回来之后他就变了。变得不太爱说话,不太爱和人打交道,总是一个人坐在那个破院子里对着墙发呆。我问他在帝都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再后来他就走了,去了边境军团,说是要去打仗。”

霍克吸了一口烟斗,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找你父亲的什么秘密。你父亲已经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留给活着的人的就剩下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你和他长得真像,但你比他年轻,比他有更多的时间。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该你管的事情上。”

不该你管的事情。

陆北知道霍克指的是什么。矿洞。封印。那些黑袍人。那个手形图案。

“那我应该管什么?”陆北问。

“管好你自己。”霍克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你是回收者,不是冒险者,不是佣兵,不是考古学家。你的工作是处理垃圾,不是研究历史。你好好干,干上几年攒点钱,把欠的那笔债还了,然后找个姑娘成家,把那间破院子修一修,日子总能过下去。”

这是霍克在跟他说的,也是灰石镇的大多数人在跟他说的。

不要靠近。不要知道。不要问为什么。

过你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直到死。

陆北从公会出来的时候,心情不太好。不是那种剧烈的不好,而是一种缓慢的、钝痛式的不好,像牙疼,不是不能忍,但忍得很不舒服。霍克那番话表面上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规劝,好心的,善意的,为他好的。但陆北在那番话里闻到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恐惧。

霍克在害怕。

他在害怕陆北会像他父亲一样,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然后毁了。不是毁掉自己,而是毁掉某种已经被维持了很久的平衡。灰石镇的沉默,所有人的沉默,是一张被精心织成的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互相拉扯着,维持着这张网不碎。

陆北是一个新的结。如果他挣脱了,网就会破。

有人不希望网破。

他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佣兵公会门口。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进去找艾琳,但脚步已经替他做了决定。门口那个磨斧头的光头大汉今天换了一把刀在磨,一把弯刀,刀刃上已经有了一道缺口,他正专注地用磨刀石打磨那个缺口的位置,沙沙沙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了。

柜台后面还是昨天那个女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看到陆北进来,没等他开口就说:“艾琳不在,出任务了。今天一早走的,大概明天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人耸耸肩,“佣兵的任务不能说,说了雇主扣钱。”

陆北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走出门的时候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陆北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也往同一个方向让了一步,两人像跳舞一样错了两下,最后还是陆北侧过身让他先过去了。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陆北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消毒水。

和矿洞里一模一样的刺鼻气味。

他猛地回头,那人已经走进了佣兵公会的大门,深灰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陆北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跟了进去。前厅里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从门口到柜台之间短短几米的距离,一眨眼就不见了。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低头写字,刚才那个人如果经过她的面前,她应该会抬头看一眼,毕竟灰石镇很少见到穿深灰色斗篷的陌生人。

“刚才那个人呢?”陆北问。

女人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人?”

“穿灰色斗篷的,刚进来。”

女人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前厅。公告板前面站着两三个人,楼梯口那个光头大汉还在磨他的刀,楼梯上没有人。她收回身子,看着陆北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没人进来啊。你是不是没吃早饭眼花呢?”

陆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没眼花。那个人的肩膀宽度,斗篷的颜色,还有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但那个女人说没有人进来,磨刀的光头大汉也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有个穿斗篷的陌生人从他面前走过,他至少会抬起头看一眼。

除非那个人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或者,除非那个人不想被看见。

陆北从佣兵公会出来的时候,后背比进去的时候凉了不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矿洞里那些魔法残骸影响了——不是什么实质性的污染,而是心理层面的暗示。他最近想太多关于封印、神格、古代魔法这些东西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但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的脑子会编造出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那气味太具体了,太真实了,和他前天在矿洞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连浓度都差不多。如果他的脑子要编造幻觉,为什么不编造一个更好一点的,比如一个绝世美女在对他招手?

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往公会方向走,打算等会儿去一趟铁匠铺,问问格雷老头关于那本手抄书的事。G.H.这个人如果和矿洞有关,格雷可能认识,或者至少听说过。

铁匠铺的门开着,炉火烧得正旺。但格雷不在。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铁砧旁边捡废铁,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工作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手腕上青紫色的瘀伤。他抬起头看了陆北一眼,那双眼睛和他年龄不太相称——不是老成,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糙感,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

“格雷师傅呢?”陆北问。

“出远门了。”男孩的声音闷闷的,“今天一早走的,说要去隔壁镇买点东西,两三天才回来。”

又是今天一早。艾琳也是今天一早走的,格雷也是今天一早走的。一个佣兵,一个铁匠,两个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同一天早上离开灰石镇。巧合吗?陆北在灰石镇住了好几天了——或者说原主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从来没听说格雷会“出远门买点东西”。铁匠用的材料都有固定的供货渠道,会有人送货上门,不需要自己跑腿。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陆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放在铁砧上。男孩看了看那个铜板,又看了看陆北,伸手把铜板攥进了手心,动作快得像条蛇。“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他不在。还有别的什么不?”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买什么东西?”

“没说。他只说他得走一趟,可能两三天,也可能更久。”男孩把铜板塞进裤腰带的夹层里,那个位置不太容易被发现,一般人不会摸那里。“你就是那个住破院子的回收者吧?格雷师傅昨天还提起过你。”

“提起我什么?”

“他说你是个麻烦。”男孩说完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同情之间,“他说你像你爹。”

陆北在铁匠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灰石镇的日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铁匠铺里的男孩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黑烟,锅碗瓢盆的声音从远处的居民区传来,一个女人在骂孩子,一只狗在叫,风吹过街角,把一张废纸卷到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又掉了下来。

这些日常正在把他往外推。

所有人都想让他留在日常里,留在灰石镇一成不变、浑浑噩噩、苟且偷生的日常里。但所有的线索都在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拽——往那个矿洞,往那扇门,往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

霍克说你父亲在帝都的档案室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就变了。后来他去了边境军团,说是要去打仗。一个退役军官,为什么要重新上战场?他在逃避什么?还是说他在寻找什么?

格雷说你像你爹。像在哪里?长相?性格?还是那种“不认命的眼神”?格雷认识原主的父亲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集?

艾琳听到“圆圈中间有一只手”的符号时的反应,比霍克和格雷的反应更剧烈。她没有劝陆北不要靠近,而是警告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知道那个符号意味着什么,而且她比霍克和格雷更清楚——清楚到不敢说。

霍克、格雷、艾琳。这三个人是灰石镇上对矿洞封印了解最多的三个人,也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陆北最想见的三个人。霍克在公会里,他见过了;艾琳和格雷同时“出远门”了。

不是巧合。

陆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做一件他不太想做的事——去回收者公会的二楼档案室。霍克不给他批就不给批,他自己想办法。

公会的石楼从外面看不大,但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复杂一些。一楼的大厅和走廊他在昨天就摸清楚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大厅东北角,楼梯口没有门,没有铁栅栏,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阻碍。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放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违者罚款十银币”。

十银币。

陆北的口袋里现在有四个铜板,一个银币等于一百个铜板,十银币等于一千个铜板。他连零头的零头都付不起。

但罚不罚款这种事,前提是得被抓到。

他看了看大厅里的人。上午这个时间段,公会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两个回收者在长桌边整理工具,背对着楼梯口。霍克在大厅另一头的办公室里,门半开着,能看到他在里面翻什么东西。陆北从长桌旁边走过的时候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一些,让那两个回收者听到他的脚步声,以为他已经出门了。然后他绕到楼梯口,把草鞋脱了,光着脚踩在石阶上,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条丁字形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三四扇门,门上镶着和一楼一样的铜牌,牌子上写着房间的用途——“管事办公室”、“财务室”、“会议室”。走廊尽头有一扇比别的门大了一圈的双开门,门上没有铜牌,只有一把锁。

陆北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财务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有人在里面。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管事的办公室——霍克的办公室在楼下,楼上的管事办公室应该是别的人用的,门锁着。

二楼的档案室应该就是走廊尽头那个上了锁的大房间。陆北走近了查看那把锁,是一把普通的挂锁,个头很大,铁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锁不难开——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小说和电影里不难开。现实中陆北从来没有开过任何一把锁,他连自行车锁都经常拧反方向。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的结构。挂锁的锁梁和锁体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团纸,露出一角。他捏住纸角往外抽,纸团被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钥匙在花盆下面。别告诉霍克。”

陆北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他妈是认真的吗?

他扭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一个陶土花盆,盆里种着一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色植物,叶子蔫蔫的,看起来很久没人浇水了。他把花盆挪开,下面果然压着一把钥匙。铁制的,和挂锁一个材质,大小也匹配。他拿起钥匙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这个公会到底是多不把二楼档案室当回事?连个像样的安保措施都没有,钥匙就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档案室的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比底层档案室浓烈十倍的发霉味道扑面而来。陆北闭了闭气,等那股气浪过去之后才迈进去。房间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很多,大约只有底层档案室的一半大小。但这里的文件排得更密集,四面墙的木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连木架子的顶部都堆着一摞摞的账本和卷轴。地面正中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但灰的分布不太均匀——有几处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或者擦过的痕迹,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花盆底下的钥匙是故意留给有需要的人的,这个人可能不是他陆北,也可能是他。

他不再浪费时间,开始在木架子上搜索。

二楼的档案室存放的文件和底层的不一样,底层的都是灰石镇公会的日常记录和一些公开资料,二楼的多是内部管理文件——人事档案、财务账目、任务清单、考核记录。这些东西对公会来说可能是机密,但对陆北来说没什么用,他不想知道霍克上个月领了多少薪水。

他在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最下层,找到了一个贴着“已故会员”标签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了,边角卷曲,用一根棉线绑着。他解开棉线,翻开封皮,里面夹着几张薄薄的羊皮纸。第一张是“帝国东部行省灰石镇回收者公会已故会员名录”,落款日期是帝国历五百二十一年,距今大概十几年前。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个人档案。页眉上写着姓名——“陆渊”。就是原主那个失踪后“阵亡”的父亲。

陆北的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部分太少,少到像一个只有轮廓的空盒子。现在这个盒子里终于要填进一些内容了——不是原主想看的,是陆北想看的。

他快速扫了一遍档案。父亲陆渊,帝国历四百九十七年生人,灰石镇人,回收者职业。帝国历四百一十五年加入灰石镇回收者公会,同年被推荐至帝都总会档案室工作。帝国历四百一十七年离开帝都,回到灰石镇。帝国历四百一十八年应征加入帝国边境军团。帝国历四百二十年,在与蛮族的战争中失踪,帝国军方认定为阵亡。公会遂将其从会员名册中注销,归入已故会员档案。

档案的内容和他从霍克那里听到的几乎一样,没有太多新信息。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被推荐到帝都总会档案室工作的那一年,灰石镇公会向帝都推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姓G——“格雷”。

姓G。格雷。

G.H.

铁匠格雷的全名是什么?

陆北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格雷的全名,所有人都是“格雷师傅”“格雷老头”这么叫的,没有人叫过他的全名。但如果他的姓氏是G开头,那么G.H.可能就是格雷。姓氏G,名字H开头。

格雷全名是格雷·霍克?不太可能,霍克是管事,格雷是铁匠,姓氏对不上。格雷·海因里希?格雷·哈里斯?格雷·什么都有可能。不管全名是什么,格雷很可能就是G.H.——那个在老磨坊的铁皮箱子里留下纸条和手抄书的人,那个参与了矿洞事件、活了下来、把那些“不应该存在于此地”的东西藏起来的人。

格雷就是G.H.。

铁匠格雷不是普通的铁匠。他曾经是回收者公会的会员,和父亲陆渊一起被推荐到帝都总会的档案室工作过。他们在帝都看到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就变了。父亲去了边境军团,格雷留在灰石镇当了铁匠。二十多年前矿洞塌方的时候,格雷也在现场——铁匠格雷是那场事件的亲历者,是幸存者,是封印的布下者之一,也是那些笔记和箱子的最后经手人。

今天一早格雷“出远门”了。

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理痕迹。

或者,有人在抢时间。

陆北把父亲的档案折了两折,揣进怀里。不是偷,是保存——他需要给原主留下一些关于父亲的东西。原主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多年,连父亲的遗物都没有几件,至少应该有一份档案。

他继续翻文件夹,想看看有没有格雷的档案。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折成方块的羊皮纸从文件夹底部掉了出来。他捡起来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不是手形。

是一个圆形的结构,由多个同心圆和嵌套的多边形组成,最核心的位置是一个空白的圆形区域,圆形区域的中心点标注着一个红点。图案的下方写着一行字——“第三纪元·灰烬之门封印阵·结构示意图(残)”。

灰烬之门。

陆北的手指在那个词上停住了。

灰烬战争。灰烬之门。封印阵。

艾琳说过,灰烬战争是第三纪元末期那场几乎所有种族都参与了的战争。灰烬之门——如果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应该就是那扇门的名称。那扇被黑袍人打开又封印的门。那扇通往某个“东西”的门。

这个封印阵的结构示意图是残缺的,只有外部的同心圆和多边形,核心区域的空白圆形里面应该还有内容,但被抹去了。那个红点的位置可能就是“门”的位置——封印的中心,那扇门的所在地。

而那个位置,在铁矿矿洞的地底下。

陆北把示意图也折起来揣进怀里,把文件夹放回架子上,棉线重新绑好。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灰尘——他刚才用手撑了一下桌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时擦嘴用的粗布,把手印擦掉,然后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锁好门,把钥匙放回花盆底下,把纸团塞回锁缝里,所有东西恢复原样。

光着脚下楼的时候,他的脚底板踩到了石阶上的一小块碎石子,硌得他龇了龇牙。他忍住了没出声,在楼梯口把草鞋穿上,从大厅里走过的时候和那两个回收者点了点头,好像他刚从外面回来一样,自然得像呼吸。

从公会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灰石镇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煤味,不好闻,但能让他冷静下来。

格雷就是G.H.。格雷今天一早离开了灰石镇。艾琳也离开了。

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矿洞。

陆北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昨天他在矿洞里发现了那个石室,发现了那个和阿扫存在某种联系的魔法阵残骸。他以为只有他知道,但也许不只是他。也许格雷一直在关注那个矿洞,关注了二十多年。也许艾琳在勘查矿洞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也许他们在陆北触发那个石室的某条隐藏机关——阿扫在那里面悬停了那么久,那根破扫帚的情绪波动那么大——的时候,收到了某种信号。

也许那个封印的“腐烂”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也许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陆北站在公会的台阶上,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弹幕同时飘过,每条都在说“快去”或者“别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剑——艾琳借给他的那把,符文短剑,不知道好不好用,但比空手强。他体内的系统垃圾储备是893单位,离升级还差107单位,今天如果不去回收垃圾,升级就卡在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快速做了一道选择题。

选项A:今天在镇上回收垃圾,凑够1000单位升级到Lv.3,然后明天找艾琳和格雷,搞清楚情况再行动。稳妥,安全,但可能错过什么。

选项B:现在直接去矿洞。不安全,系统等级不够,召唤物状态不佳。但也许能赶在格雷和艾琳之前,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他选了A。

不是因为他怂——好吧,确实有一点怂。但他选择A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的筹码不够。一个骷髅,一根状态萎靡的扫帚,一把借来的短剑,893单位的垃圾储备,Lv.2的系统。这套装备去一个连老佣兵和老铁匠都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地方,不是勇敢,是送死。他需要升级,需要更强大的召唤物,需要更多的底牌。

于是他在镇上的垃圾堆里泡了一整个上午。

灰石镇有三个主要的垃圾堆放点——镇东的旧磨坊附近一个,镇西的废弃牲口棚旁边一个,镇南的河滩上一个。他挨个跑了一遍,把昨天没用完的回收额度用在了今天的新垃圾上。系统有每日回收上限,但上限是五百单位,他昨天用了五百,今天零点一过就重置了,又有了新的五百额度可用。

他在镇东的垃圾堆里挖出了几件有意思的东西——一个碎裂的水晶球碎片、一把断了弦的鲁特琴、一本被火烤过的魔法入门手册。前两样是普通的杂物类垃圾,后一样是稀有的“知识类垃圾”——系统提示说可以回收转化为技能书。他把魔法入门手册回收了,获得了一本《初级魔力感知》的技能书,用掉之后,他的脑子里多了很多关于魔法感知的知识,但身体还没跟上,暂时用不出来。

从镇东跑到镇西,从镇西跑到镇南,一个上午的时间,陆北跑了灰石镇三个垃圾堆放点,总共回收了三百多单位垃圾。加上之前剩下的893单位,垃圾储备达到了一千二百单位左右。他花了1000单位点了系统升级。

【消耗1000单位垃圾,系统升级中……】

【升级完成!】

【当前系统等级:Lv.3】

【解锁新功能:定向召唤(消耗500单位垃圾,可指定召唤物类型,品质随机)】

【回收池品质分布更新:破碎级95%,普通级4%,稀有级0.9%,史诗级0.09%,传说级0.01%】

【提示:系统升级后,每日回收上限提升至1000单位】

解锁了新功能,定向召唤。五百单位一次,指定类型,品质随机。也就是说,如果他需要一只战斗型的召唤物,他可以用定向召唤指定“战斗型”,抽出什么品质就看命了。五百万单位一次不便宜,但他现在已经有一千二百单位,扣除升级用掉的一千,还剩两百多,不够。他需要更多垃圾。

今天已经跑了三个垃圾堆放点,来来回回差不多把灰石镇翻了个底朝天。现在的问题是:灰石鎮还有哪里有大垃圾?

有。

那个矿洞。

他最终还是得去。

陆北往矿洞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不是真的要走过去,只是想离那个方向近一点,让自己心里有个底。他站在镇北的土路口,看着那条通往矿洞的路,路面上的车辙印还是昨天的,被昨夜的雨水冲刷过之后变得模糊不清。路边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像骨头的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脚步停住了。

路对面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和他在佣兵公会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色皮靴,靴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巴——刚从什么地方踩了泥回来的。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

陆北把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随时准备拔。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虽然看不到兜帽下面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眉心。

“你是谁?”陆北问。

那人没说话。斗篷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不是说话,更像是一种震动,像是有人用喉咙哼了一个很低的音,低到人耳不太容易捕捉,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震动让陆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肺。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红色提示。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界气息!】

【来源:不明】

【建议:立即撤离】

陆北没有撤离。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的腿不太听使唤了。不是害怕的瘫软,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一股力量从地面升起,沿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爬,像藤蔓一样把他捆在了原地。动不了,但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试探他,在扫描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那人的兜帽微微抬了抬。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半张脸露出来了——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张再正常不过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嘴角有一条深深的皱纹。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和斗篷一个颜色,瞳孔里没有高光,像两颗磨砂玻璃珠。

“你身上,”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有我认识的味道。”

陆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人朝前走了一步。陆北想后退,但腿还是动不了。那人的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陆北的心跳节奏上。

然后又一步。

再一步。

那人走到陆北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伸出手来。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握剑的茧,是翻书的茧。常年翻阅文件、账本、档案,那种磨出来的茧。

那只手伸向陆北的胸口,不是攻击,而是去拿什么东西。手指碰到了陆北衬衫的布料,捏住了衬衫口袋里那个突出的硬物——

木盒。

那人捏住木盒边缘,往外抽。

陆北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他不是计划好的事。他没有拔剑——剑太慢了。他低下头,用额头狠狠地撞向那人的面门。这不是什么格斗技巧,这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小时候跟人打架的时候用过,后来长大了就不用了,因为太疼了。但现在是真他妈的疼,额骨撞鼻梁,眼泪鼻涕一起飙。

那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兜帽滑了下来,露出一颗剃得精光的脑袋。他后退了两步,松开抓着木盒的手,用另一只手捂住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暗红色的,和普通人一样。

陆北的腿能动了。

他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拽住了后领。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中年人。他把陆北拽回来,往地上一掼。陆北的后背砸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脸。

那人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鼻血还在流,滴在斗篷的前襟上,他也不擦。

“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

“那你他妈别追我啊!”陆北躺在地上吼。

“你不跑我就不追了。”

“你不追我就不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荒唐的气息。陆北躺在地上,泥水浸透了他的亚麻衬衫,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全身。那人蹲在他旁边,鼻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陆北的衬衫胸口位置砸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你把木盒给我。”那人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没有刚才那种低频震动的压迫感了。

“什么木盒?”

“你怀里那个。”

陆北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他原以为对方会绕几个弯子,说几句“你知不知道那个木盒是什么东西”之类的话,结果这个人直接伸手要。不给。

“凭什么?”陆北说。

那人用拇指抹了一把鼻血,在斗篷上擦了擦。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自己鼻血止住。

“那个木盒是我放在你院子里的,”他说,“现在我想拿回来。”

陆北愣住了。

那个木盒是这个人放的。

深灰色斗篷,光頭,低沉的声音,灰色的眼睛。这个人就是昨天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他的院子,把木盒放在他桌上的人。

“你不是G.H.。”陆北说。

那人的眼睛闪了一下。“你知道G.H.?”

“我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

“那你应该知道,那个木盒不是你现在应该碰的东西。”

“你为什么把它放在我桌子上?”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给陆北空间让他也站起来。陆北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了,泥水顺着衬衫的下摆往下滴,在他的草鞋周围汇成一小滩泥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没拍干净,反而把泥抹得更开了,衬衫上多了几道灰黑色的手印。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那人终于开口了,“但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事,因为如果告诉了你,你可能就不会帮我了。”

“那你觉得我会帮一个抢我东西还把我摔在地上的人?”

“你不是为了我帮他。你是为了你自己。”那人的目光落在陆北腰间的短剑上,又移到他上衣口袋里的木盒轮廓上,“你需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垃圾。大量的垃圾。你那个系统需要的那种垃圾。”

陆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系统。

这个人知道系统。

穿越之后,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系统。骨头和阿扫的存在可以解释为普通的召唤物——召唤师召唤骷髅和魔法物品在异世界不算稀奇,虽然他的骷髅和扫帚确实有点特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但系统不一样,系统是他的金手指,是他的底牌,是他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这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陆北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二十多年前,”那人说,“我也觉醒过一个类似的系统。”

陆北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地面往上提了一截,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语言处理器都宕机了,只剩下一个词在反复循环——不可能。

那人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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