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废火窑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夫走卒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赶，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油条在锅里翻腾，香味飘出半条街。
陆云生在摊子上买了一碗豆浆，就着鸡蛋喝了，抹了把嘴，往西北方向走。
越往西北走，人越少。
过了横街，铺面就没了，路两边变成了矮墙和荒地。
再往前走，只有一片一片的枯草丛，和远处那几棵歪的脖子槐树。
白天看，这片地方比夜里更荒。
但陆云生蹲下来看了看，土里掺着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捻了捻，是骨灰。
不是人的。
是动物的，烧得很粗，骨头渣子还很大块。
他继续往前走。
废火窑比他从远处看的更大。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口倒扣的棺材，而是一座圆形的砖窑，顶上开了个口。
窑身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出了枯草，有的地方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窑膛。
窑口朝南，半人高，没有门。
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陆云生在窑口站了一会儿。
他用手摸了摸窑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下面是一层一层的香灰，厚的地方有半指深。
有人在门口烧过很多香，是经年累月的。
他抬起头，看窑口上方。
砖墙上刻着字。
很多很多名字，刻得歪歪扭扭。
陆云生一个一个看过去——“狗娃”“二丫”“三斤”“没名”“赔钱货”。
都是小名，有的连名字都没有。
夭折的孩子不入祖坟，有的连棺材都没有，用草席一卷，送到这里来烧。
烧完了，灰就留在窑里。
家里人想祭奠了，就在窑口烧柱香，在墙上刻个名字。
这不是什么养鬼的地方，这是一个乱葬窑。
陆云生往后退了两步。
如果那片空地是婴鬼们游荡的地方，那这座窑就是它们的老巢。
它们从这里被烧出来，又回到这里来。
香火不断，它们就不会散。
有人在利用这一点。
他正要往窑里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进去。”
陆云生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短斧。
一个人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是伏青岚。
伏六爷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白天的，灯笼没点，拎在手里像个摆设。
他看着陆云生，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胆子不小。”
陆云生没松斧头。
“六爷怎么在这儿？”
伏青岚走到窑口边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香灰，用脚尖踢了踢。
“我来上香。”
他说。
陆云生看了他一眼。
“上香？”
“我姐姐生过一个孩子，没活过满月。”
伏青岚的语气很淡。
“送到这里来烧的。墙上应该有他的名字，我找过好几次，没找到。”
陆云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伏青岚转过身。
“你昨晚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拉你的家神。”
伏青岚说。
陆云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六爷怎么知道？”
伏青岚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线头，递给他。
陆云生接过来。
线头很细，但捏在手里有种扎手的感觉。
“牵魂术用的引线。”
伏青岚说。
“你破了那道术，引线断了，这边会留一截。你今天来，不就是想找这个？”
陆云生捏着那根线头，看着伏青岚。
“是你做的？”
“不是我。”
伏青岚摇头。
“我没那个本事。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就是被这个术拉走的。”
“还没满月，魂魄不稳，被人从身体里拉出来，炼成了婴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陆云生注意到，他拎灯笼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谁干的？”
陆云生问。
伏青岚没他转身，面朝废火窑，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香灰里划了几下。
陆云生凑过去看。
枯枝在地上划出了两个字。
是一个人的名字。
陆云生不认识那个名字。
但他认识那个姓氏。
姓朱。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朱教谕也姓朱。
伏青岚既然只在地上写，那说明这个名字不能说出来。
伏青岚用脚把地上的字抹掉了，扔了枯枝，拍了拍手。
“你回去吧。”
他说。
“今天的事，就当没见过我。”
“伏鸣的事呢？”
陆云生问。
伏青岚看着他。
“伏鸣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伏青岚说了一句让陆云生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他不是在找亡命徒吗？我已经让人告诉他，那边加价的价码，我出了。”
陆云生愣住了。
“你出？”
“对。但不是让他来对付你。”
伏青岚说。
“是让他去对付别人。”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说是敌人，他做的事确实是在针对陆云生。
说不是敌人，他现在又在帮陆云生。
“为什么？”
陆云生问。
伏青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云生。
“开春小举，术法科的斗法，抽签是抽签，但对手是可以买的。”
他说。
“你拿着这个，到县学的赵教习那里，他会帮你安排一个你能对付的对手。”
陆云生没有接。
“你到底想要什么？”
伏青岚把纸塞进他手里，提着灯笼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
“我想要的事，你现在还做不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槐树后面。
陆云生手里捏着那张纸，想着伏青岚说的那个名字。
姓朱的。
第七坊姓朱的仙家不多。
县学里就有一个。
朱教谕。
他想起朱教谕给他开推荐信那天，说了一句。
“伏氏那边，有人来问过你的事。你自己小心点。”
当时他觉得那是提醒。
现在想想，那也可能是试探。
陆云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再往废火窑里钻。
伏青岚既然来了，窑里就算有什么，现在也肯定没有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横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热热闹闹。
陆云生混在人流里。
走到筒子楼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