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童子鬼
陆云生笑着收了，等人走了，他把桂花糕掰开，一块一块地检查。
糕点里面什么都没藏，就是普通的桂花糕。
他又拿了一块，喂给楼下那只野猫。
野猫吃了，啥事没有，舔舔嘴跑了。
他又等了一天，野猫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就怪了。
陆云生把桂花糕收在柜子里，暂时没动。
当天夜里，他又开始练功了。
这次他没在屋里，而是去了筒子楼后面的空地。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空地上黑得厉害。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点黑不算什么。
他站在空地中央，闭着眼睛，慢慢催动家神。
灰纹从皮肤下面浮现，从脖子蔓延到脸颊。
他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幽光，不是伸长的状态，但尖端已经变得锋利。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竖瞳。
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竖瞳，而是真正的猫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人的手，但他能感觉到，指甲下面藏着东西。
只要他愿意，那些指甲可以在一瞬间弹出来。
他抬起右手，对准空地边上的那棵槐树。
没动手，只是对准。
然后他挥了一下。
但三丈外的那棵槐树上，出现了五道深深的沟痕。
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五丈。
之前他只能打到一丈远。
现在能打到三丈。
陆云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练了一会儿猫叫声。
对着空地尽头的那面砖墙。
一声尖叫从喉咙里迸出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砖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墙根下的枯草像是被风吹了一样，齐刷刷地倒伏了一片。
声音是有力量的。
这一点他在书上看过，但直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
陆云生收功，准备回去。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筒子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不是人。
那个“人”站在楼顶的边缘，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
身形不高，像个孩子，但姿态不对。
它的身体是反关节站着的，膝盖朝后弯曲，像一只倒立的壁虎。
陆云生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一只被炼过的童子鬼。
之前伏青岚说过，有人用牵魂术从他姐姐身边拉走了未满月的孩子，炼成了婴鬼。
那是刚出生没多久的。
而楼顶上的这个，至少有七八岁。
童子鬼在楼顶上站了几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月光下，它露出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
然后它转过身，从楼顶的另一侧跳了下去。
陆云生冲到楼边，往下看。
楼下什么都没有。
童子鬼消失了。
那只童子鬼消失的方向，是东边。
县学的方向。
陆云生抬起头，看着县学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朱教谕到底想要什么？
陆云生没有追。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伏青岚。
伏氏族地在第七坊东边，占了好大一片。
白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陆云生在大门口被人拦住了。
“找谁？”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看门的。
“伏六爷，伏青岚。”
陆云生说。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帖子吗？”
“没有。你就说陆云生来找，他会见我的。”
门房没动，就那么看着陆云生，脸上的表情很清楚——你谁啊？
陆云生从怀里掏出那根断成两截的黑色线头，放在门房面前的桌上。
“把这个拿给他看。”
门房低头看了看那根线头，这次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线头转身进了门。
陆云生在大门外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六爷请陆公子进去。”
小厮躬了躬身，在前面带路。
伏氏族地比他想的要大。
穿过一进院子，又是一进，抄手游廊两旁种着竹子。
廊下挂着灯笼，白天也点着，火光在竹影里晃来晃去。
小厮把他带到一间花厅前，掀了帘子。
伏青岚坐在里面喝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坐。”
伏青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云生坐下了。
小厮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那根线头你带回来了？”
伏青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带回来了。”
陆云生没喝茶。
“昨天夜里，我看到一样东西。”
伏青岚抬眼看他。
“童子鬼。七八岁大，反关节站在我家楼顶上，冲我咧嘴笑。然后它往东边跑了。”
伏青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你确定是往东？”
“确定。”
伏青岚沉默了。
陆云生看着他。
“东边是县学。第七坊姓朱的仙家不多，县学里就有一个。”
“你那天在地上写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朱教谕？”
伏青岚没有回答。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又把帘子放下，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在问你。”
伏青岚重新坐下。
“那个名字，我不能告诉你。”
他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说。”
“朱教谕不姓朱。”
陆云生愣了一下。
“他姓什么？”
“姓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陆云生盯着伏青岚的眼睛。。
伏青岚的眼神很认真。
“姓陆？”
陆云生的声音有点发紧。
伏青岚说。
“跟你一个姓。”
陆云生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袖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他跟你父亲是同族。”
伏青岚的声音很轻。
“算起来，他是你远房的叔伯。你父亲当年押货走的那条线，就是他安排的。”
花厅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几度。
“你父亲死后，你母亲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你被送到伏氏，由你叔父收养。”
伏青岚继续说。
“而你那位远房叔伯，改名换姓，进了县学，成了朱教谕。”
陆云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朱教谕对他的“关照”——借火室、开推荐信、提醒他小心伏氏、送鸡汤送糕点。
他以为那是提携后辈，以为那是先生对学生的爱护。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爱护。
那是盯着自己种的瓜，看它熟了没有。
“他为什要改名换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