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把黑石镇的土路晒得发烫。
凌野踩着发软的地面往前走。赵四送来的三枚银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那家伙倒是识相,第二天一早就把钱送来了,鼻梁上贴着膏药,全程不敢抬头。
三枚银币。对以前的凌野来说是一笔横财,但现在他只花了半天就意识到,穷是一种治不好的慢性病。
伤药要钱。武器要钱。吃饭要钱。加固破屋要钱。他那把缴来的短刀虽然磨利了,但刃口的卷边靠磨刀石解决不了,需要重新淬火。雷诺倒是说了要帮忙,但雷诺的铁匠铺早就卖掉了,只剩一堆废铁和几块瓦片。
“钱不够用。”凌野把银币在口袋里拨得哗哗响,“得找便宜的东西。”
黑石镇的主街只有一条,从头走到尾不用半炷香。街面上的店铺十个有八个关了门,剩下的两个一个卖粮一个卖杂货。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杂货铺门可罗雀。
凌野停在杂货铺门口。
铺子很旧,旧到门楣上的招牌都看不清字了。木框窗户上糊的纸泛着黄,门槛被鞋底磨出了一个弧形的凹槽。没有招牌,没有伙计吆喝,只有门边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啥都卖点”。
低调得不像个店铺。
凌野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等级,凌野眯了眯眼才适应。铺子不大,三面墙都堆满了货架,货架上摞着各种瓶瓶罐罐、旧书破卷、生锈的武器零件,角落里还塞着几捆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药草的苦、旧书的霉、金属的锈,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须,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他低着头在翻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听到门响也没抬头,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自己看,不讲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
凌野没急着挑东西。他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地翻看货架。实则在观察这个老人。
普通的杂货铺老板不会有一双那样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指关节异常粗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而是某种长期训练的结果。凌野见过类似的手,前世在纪录片里,那些练了一辈子武术的老拳师,手指关节都是这样。
“有凝血草吗?”凌野问。
“左边第三排,自己拿。”
“伤药呢?外伤用的。”
“柜台下面,红瓶的。”
老人始终没抬头。
凌野从货架上取下三株干枯的凝血草,又从柜台下翻出一个小红瓷瓶。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勉强能辨认出“外伤散”三个字。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
“凝血草一铜币一株,伤药五铜币。总共八铜币。”
便宜得离谱。凌野昨天在佣兵联盟看过药材报价,一株凝血草在外面要卖三铜币。这个价几乎是白送。
“这么便宜?”凌野问。
“爱买不买。”老人翻了一页书。
“……买。”
凌野把八枚铜币排在柜台上。老人终于放下书,伸手收钱。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袍袖滑落,露出手腕。
凌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人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一个规则的圆形印记,像是被什么灼热的圆柱体烙上去的。那个形状,那个位置——凌野认得。这是法宗级别以上的强者在施展禁术时,魔力反噬留下的印记。
这个老人不是普通商人。
老人似乎没注意到凌野的目光,慢悠悠地收好铜币,又把书拿起来继续看。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凌野没有多问。他把凝血草和伤药收好,转身出门。
门轴又是一声呻吟,然后关闭。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老人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小家伙眼力不错。”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居然能注意到这个。”
他把袖子拉上,遮住手腕的疤痕。但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够了——他感应到了凌野体内那股奇异的能量,比昨天更清晰。
不是魔法,不是斗气。而是一种他只在百年前的传承殿里感受过的力量。
查克拉。
“凌家的小子……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还是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传承?”老人低声嘟囔,“有点意思。”
他把书合上。
缺了封皮的旧书扉页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古老的文字——不是天玄大陆的通用文字,而是只有极少数人认识的古篆。
“忍法帖·卷一”。
凌野回到破屋后,把杂货铺老人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粗大的指关节。魔力反噬的伤痕。那本他看不清封面的旧书。还有那双始终没抬起来的眼睛——不是不屑,而是不需要。老人只用听觉和余光,就能完全掌握铺子里的一举一动。
黑石镇这种穷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凌野拨弄着手里的红瓷瓶,心念急转。他有八成的把握,那个老人已经察觉到了他体内的查克拉。魔法反噬的伤疤意味着老人至少接触过禁术级别的魔法,那个级别的强者,对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
但他没有点破。
既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甚至主动压低了药价——那三株凝血草和一罐外伤散,几乎等于白送。这是一个善意的信号,至少暂时没有敌意。
“但也可能是在养猪。”凌野眯起眼,“等猪养肥了再宰。”
忍者的谨慎让他习惯性地往最坏处想。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这个老人。直接问是最蠢的做法,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变身术。
虽然他现在只解锁了基础三身术,变身术的持续时间不长,查克拉消耗也不小。但足够他去试探一次。
凌野没有立刻行动。他先把伤药敷在胸口残余的淤青上,凝血草碾碎外敷,外伤散内服。药效比他想象的好,伤口处传来清凉的酥麻感,说明药材的品质不低。
“这么好的药卖这么便宜……要么是慈善家,要么是别有用心。”凌野盘膝坐下,“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等到天黑。
夜色完全笼罩黑石镇的时候,凌野站起身。体内的查克拉已经恢复到了满状态,比上午又凝练了几分。他双手结印,查克拉在经脉中流转,然后覆盖全身。
“变身术。”
白烟散去,原地站着一只橘猫。
毛色橘黄,尾巴尖有一撮白,四只爪子是标准的雪白。凌野活动了一下四条腿——不适应,但能走。变身术改变的不仅是外形,还有身体结构。两条腿走路和四条腿走路的差别很大,他不得不在原地转了几圈才找到平衡。
走出门。
猫的步伐轻而无声,踩在土路上只留下浅浅的梅花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猫形,在矮墙和土屋之间快速移动。他避开主街,沿着屋后的小巷绕到杂货铺的背面。
杂货铺的后墙有一扇小窗。
窗户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凌野轻轻一跃,猫爪无声落在窗台上。他往里看。
老人还在柜台后面,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没有看书。他在擦拭一个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凌野只能看到残片的一角,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然后老人开口了。
“进来吧。”他没有抬头,“外头风大。”
凌野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被发现了。
变身术的伪装是物理层面的变化,理论上不可能被肉眼识破。但老人说话的语气太过笃定,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就是冲着窗外来的。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从窗台跳下来,在落地的瞬间解除变身术,白烟散去,恢复人形。凌野推门走进铺子。
“你怎么发现的?”他站在门口问。
老人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和凌野的目光对上,凌野看到那双眼睛的瞳孔外围有一圈极淡的金环——那是魔力凝练到极高层次才会出现的标志。
“你见过哪只猫走路顺拐的?”
凌野:“……”
顺拐。他刚才四条腿走路的姿态,在真正的猫眼里大概就像人类走路同手同脚一样滑稽。
“变身术本身不错,”老人慢悠悠地说,“但你不适合变成你不了解的东西。你对猫的步态一窍不通,走起来像只瘸腿的狗。”
“……你见过顺拐的狗?”
“见过。隔壁老王家的狗就是。”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茶杯,倒满热茶,推到凌野面前。凌野没有接。
“怕下毒?”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我要害你,刚才你趴在窗台上的时候就能动手。一只猫死在巷子里,谁会注意?”
凌野沉默片刻,走过去接过茶杯。茶是普通的粗茶,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你是谁?”凌野问。
“你可以叫我老墨。”老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这家铺子的老板。卖点杂货,偶尔替人看个小病。”
“杂货铺老板不会有法宗级的魔力反噬伤疤。”
老墨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充满兴味的微笑。他放下茶壶,把袖子挽起来,露出那道圆形的疤痕。
“你认识这个?”他问。
“不认字,但认形。”凌野说,“魔力反噬,禁术施展失败的标记。能留下这种疤的,至少是法宗级别。”
“……你的眼力比我想象的好。”老墨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黑石镇这种地方,能认出法宗伤疤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第四个。”
“前三个是谁?”
“一个是我。一个是镇上的老药师,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老墨顿了顿,“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凌野身上。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在看一件他等待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
“你不是魔法师。”老墨忽然说。
“嗯。”
“你也不是剑士。”
“嗯。”
“你体内那团能量——不是魔力,不是斗气。”老墨端起茶杯,隔着热气看着凌野,“它叫什么?”
凌野与他对视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快速运算了几个方案。说谎——会被揭穿,老墨的眼力不是他现在能骗过的。沉默——等于默认。隐瞒部分真相——
“查克拉。”凌野说。
老墨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圈金环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一簇火焰。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查克拉。”他把这三个字念得格外缓慢,像是在品尝一个失落多年的名字,“多少年了……居然还能听到这个词。”
“你以前听过?”
“听过。”老墨靠回椅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怀念、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在我比你还要年轻的时候。在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凌野也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触及了老墨不愿意多谈的过去。
“你知道查克拉是什么吗?”老墨忽然反问。
凌野犹豫了一下:“身体能量和精神能量的结合。”
“……不错。”老墨微微点头,“那你知道,这和魔法有什么不同吗?”
“查克拉来自自身,魔法来自外界元素。”
“对。”老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也不全对。魔法师也需要精神力和身体承载魔力,只不过他们的能量来源是环境。所以在能量浓郁的地方,魔法师战力会大幅提升。在中神域的主城,一个法王能发挥出接近法皇的实力。反之,在能量稀薄的地方,魔法师会变得很弱——黑石镇就是这种地方。”
“你选择隐居在这里,是因为黑石镇能量贫瘠?”
老墨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在柜台上,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人会活得更久,但聪明人也容易死得更快。因为聪明人总喜欢问太多问题。”
“不问问题会死得更快。”
老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道理。”他说,“黑石镇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隐匿地。这里的能量浓度只有外界的三分之一,任何法宗以上的强者进入这里,实力都会被压制。我在这里待了六十年,外面的人恐怕早以为我死了。”
“你得罪的人很强?”
“强到你无法想象。”老墨的语气变得郑重,“而你体内的查克拉——无论你是怎么得到的——一旦被外界得知,你面对的麻烦会比我的更大。”
这句话触动了凌野的某根神经。
“为什么?”
“因为天玄大陆的顶尖势力,对一切非魔法非斗气的能量都极度渴求。”老墨说,“他们相信,这三种能量融合,能打开某个古老的封印。如果让他们知道一个活生生的查克拉使用者出现在东神域的边陲小镇——”
他没有说完。
但不需要说完。凌野已经懂了。
“藏好你的底牌。”老墨把话挑明,“在你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使用的是忍术,而不是魔法。”
“忍术”这个词从老墨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凌野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疑团落到了实处。
他果然知道。
凌野拿起柜台上已经变凉的茶杯,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凉茶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丝清凉。他把杯子放回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该怎么称呼你?”他问。
“就叫老墨。朋友都这么叫我。”
“我们是朋友了?”
“那取决于你。”老墨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破旧的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块磨刀石、一瓶深绿色的药剂、一枚小小的金属令牌。他把这三样东西推给凌野。
“磨刀石是赠品。那瓶是查克拉稳定剂……别问我怎么会有这东西,配方早就失传了,我就剩这一瓶。一次喝半瓶,能帮你平息能量暴走。”
凌野拿起那瓶深绿色的药剂,借油灯的光能看到瓶底沉淀着细密的银色粉末。他能感觉到瓶子里封存着一股极微弱的能量,和他体内的查克拉隐隐呼应。
“这个呢?”他指着那枚金属令牌。
“佣兵联盟的推荐信。虽然是最低级的,但能让你免掉注册时的身份核查。你这种不愿意暴露太多底细的人,应该用得上。”老墨把布袋收起来,又恢复了他那副懒洋洋的杂货铺老板模样,“免费的东西就这些,要别的自己付钱。”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老墨打了个呵欠,露出那口稀疏的黄牙:“大概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股劲儿。明明弱得像只蚂蚁,却总想着往最高的地方爬。”
他顿了顿,干枯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来呢?”凌野问。
“死了。”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老墨摆了摆手:“行了,天晚了,该走了。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他拿起那本缺了封皮的旧书,挡住了自己的脸,摆出送客的姿势。
凌野把东西收好,推门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
“老墨,谢谢你。”
“谢早了。等你惹出大麻烦,别说是我给的药。”
凌野不说话了,径直走出铺子,身影融进夜色。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墨放下书,看着凌野离去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揭开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残片上的花纹和那枚令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像啊。”他低声说,“真像啊。”
不知道是说凌野像那个人,还是说眼前的情景像六十年前那个夜晚。窗外夜色深沉,魔兽森林方向传来隐约的兽吼,回荡在黑石镇的上空。
老墨将那块残片贴在掌心,苍老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会再错过了。”
油灯的火焰摇曳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灯火映在老人浑浊的眼眸里,在那圈淡金色的光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夜风从半掩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货架上干枯的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墨收起残片,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书页上画着一排手印——十二个手印,和凌野体内查克拉流转时结出的手印一模一样。
他在这页停留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闭上了眼睛。
铺子里的油灯烧到了尽头,火焰跳动了两下,在黑暗中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