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黑石镇唯一一家酒馆亮起了灯。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间大一点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有间酒馆”。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老板喝醉了之后自己刻的。事实也差不多,这家店的老板老魏就是个酒鬼,酿的酒自己先喝掉一半。
但这里依然是黑石镇最热闹的地方。佣兵们收工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喝酒,喝到兴头上吹牛打架,酒馆的椅子每个月都要换一批。
凌野推开酒馆的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汗臭和烤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大麦酒和一块黑面包。酒水单上其实还有烤肉,但他舍不得——口袋里剩下的铜币要留着买药材辅助修炼。
酒馆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佣兵。角落里一桌在赌骰子,骂骂咧咧的;靠窗那桌在吹昨天的战绩,说自己在魔兽森林里单挑了一只二阶魔狼,讲得唾沫横飞,同桌的人一个都不信。凌野扫了一圈,目光在柜台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雷诺正蹲在柜台旁边修椅子。他庞大的身躯蜷成一座小山,手里攥着锤子,笨拙地往椅子腿上敲钉子。钉子没敲进去,倒把自己的大拇指砸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笨手笨脚。”酒馆老板老魏靠在柜台上,端着酒杯点评,“雷诺,你这个月修坏的椅子比你修好的还多。”
“这把一定修好!”雷诺把砸疼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含糊不清地保证。
凌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低头继续啃面包。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酒馆安静了一瞬。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油头粉面,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了宝石的短剑。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统一穿着霍家标志性的蓝色短褂,个个虎背熊腰。
霍顿。
黑石镇霍家的少主,小镇上最大的恶霸。他爹是霍家家主,四阶大剑师,在黑石镇这种穷地方已经是顶天的存在。霍顿仗着他爹的势力在镇上横着走了二十年,没人敢惹。
他今天显然喝了酒,脸色泛红,走路略微发晃。一双被酒精熏得发红的眼睛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独自喝酒的凌野。
“哟。”霍顿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找到猎物时的兴奋,“这不是凌家的废物吗?”
凌野没抬头。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每一个动作都平静得不正常,仿佛霍顿只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就算了。
霍顿走到他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听说你昨天打了赵四?”霍顿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酒气直往凌野脸上喷,“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废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了?”
凌野终于抬起头。
黑瞳和那双带着酒意的眼睛对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霍顿,就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碍事,但不值得动怒。
“他抢我钱,我打回去。”凌野的语气不咸不淡,“很正常。”
“正常?”霍顿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打手们,重复了一遍,“他说很正常——”
打手们配合地哄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桌上的酒碗都在微微颤动。
霍顿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跳了一下,溅出几滴麦酒。
“你觉得正常?”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拂了面子后的恼怒,“我霍家的人也是你能动的?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家族的野种,爹妈死绝了没人教的孤儿。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懒得捏死你,不是你有本事!”
整个酒馆都安静了。
赌骰子的停了手,吹牛的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角落,目光里混杂着同情、看热闹和漠然。在黑石镇,这种场景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霍顿欺负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何况今天他确实有一个——他的人被打了,他要找回场子。
没有人会替凌野出头。
角落里,雷诺攥紧了手里的锤子。他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老魏一把按住肩膀。老魏无声地摇了摇头,眼睛里写满了“别找死”。
凌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碗放下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笑。
“霍少说得对。我确实不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把几枚铜币放在桌上付了酒钱,然后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不慢,不卑不亢,像是散步。
霍顿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凌野会愤怒,会反驳,会像昨天打赵四一样动手。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让身后的打手一拥而上,把这个破落孤儿再打一顿,最好打断一条腿,让他彻底废掉。
但凌野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笑着承认了自己是个废物。
“站住!”霍顿追上去,一把扳住凌野的肩膀,“我还没说完——”
凌野转过身。
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霍顿觉得自己握着的那只肩膀硬得像铁。他下意识松了手,退了一步。
凌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推开酒馆的门,走进暮色里。
身后传来霍顿的骂声:“看什么看!怂包一个!凌家都是这种软骨头!”然后是打手们的附和声和哄笑声。笑声追着凌野的背影走了半条街,才被晚风吹散。
凌野没有回头。
他走过土路,走过矮墙,走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一直走到镇尾破屋门口,他才停下。
他抬起手。
手掌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从酒馆到破屋这段路,他把拳头握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血印。查克拉在体内暴走一样乱窜,经脉隐隐发胀,那是愤怒到了极点时查克拉失控的前兆。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第三口吸到一半,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砰——”
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几片碎木屑扎进他的指节里,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没管。
“霍顿。”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刻骨的记仇。
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霍家还在,霍顿他爷爷还没出关。现在动手,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最坏的结果是被霍家倾巢而出碾死。他是穿越者,不是傻子。热血上头冲过去送死的事,前世看动漫的时候骂过无数次,轮到自己头上更不能犯。
他走进破屋,没点灯,就着月光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他仅有的几样东西——磨刀石、伤药、老墨给的三样赠品,还有一把被磨得锃亮的短刀。他拿起短刀,刀刃反射出冷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然后他从桌子下面翻出一根木头。那是他前几天捡回来的废木料,原本打算当柴火烧。他拿起短刀,开始在木头上刻字。
刀尖入木三分,一笔一划,刻得极慢极认真。木屑簌簌落下,在月光里飞舞。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木头竖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霍顿。
凌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木头立在床头的墙上。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眼,开始提炼查克拉。
体内的能量还在乱窜。愤怒扰乱了查克拉的稳定,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又疼又麻。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暴躁的能量压回丹田,重新融合、提炼、收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月亮从窗棂的这边爬到那边。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体内的查克拉已经平息了。不仅如此——量又涨了一小截。那股被愤怒激发的精神能量,在收束之后反而加速了查克拉的增长。他能感觉到,自己离下忍的门槛已经不到半步了。
“因祸得福。”凌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指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过这种福,一次就够了。”
他看向床头那块刻着名字的木头。
月光正好照在“霍顿”两个字上。
“再等等。”凌野对着那个名字说,语气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约饭,“等我突破下忍。等我攒够底牌。等霍家最松懈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
短刀入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第二天一早,凌野照常起床修炼。他先去了一趟镇外的林子,用石子练习手里剑投掷术,回来时路过佣兵联盟,顺手领了一张任务清单。一切正常,就好像昨天在酒馆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他去了铁匠铺旧址。
雷诺已经把那里收拾过了。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棚子,但好歹有炉子和铁砧。雷诺正光着膀子拉风箱,炉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他满脸通红。看到凌野来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你的手——”雷诺一眼就看到凌野指节上的伤。
“不小心碰的。”凌野把短刀递给他,“你不是说要帮我淬火吗?”
“对!今天就能弄好!”雷诺接过刀,欲言又止地看着凌野,“昨天……在酒馆……”
“淬火要多久?”凌野打断他。
“……啊?哦,半个时辰。”雷诺挠了挠头,知道凌野不想提昨天的事,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短刀放进炉火里加热。火焰舔着刀刃,铁器渐渐泛起暗红色。雷诺的动作很熟练,和他平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手是为铁匠的活儿长的,厚实有力,掌心的老茧都是锤柄磨出来的。
“凌野哥,”雷诺盯着炉火,头也不回地说,“下次霍顿再找你麻烦,你叫我。”
“叫你干什么?”
“帮你打架。”雷诺闷声说,“我笨,但我力气大。他带四个人,我帮你扛两个没问题。”
凌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霍家?”
“怕。”雷诺老实承认,“但我爹说过,做人可以怕,但不能怂。你是我朋友,朋友挨欺负我不能光看着。昨天要不是老魏拉着我——”
“你昨天要是冲上来,今天就没人帮我淬火了。”
雷诺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凌野,凌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时机很重要。”凌野说,“该忍的时候忍,该打的时候打。昨天你冲上来,我们能打赢霍顿和四个打手,但然后呢?霍家会倾巢而出,你和我都会死。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雷诺张了张嘴,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所以……你不是怕霍顿?”
“我怕他?”凌野笑了一声,“我怕他死得太快,不够解恨。”
雷诺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激了个寒颤。他讪讪地转身继续拉风箱,炉火“呼”地蹿高了一截。短刀在火焰中变得通红,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短刀淬好了。
雷诺用粗布把刀柄重新缠了一遍,又在刀刃上抹了一层防锈油。他把刀递给凌野,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比原来锋利了不止三成。
“我在刀身上加了一层碳,”雷诺指着刀刃上隐约的花纹说,“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名刀,但切普通铁甲没问题。”
凌野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刀身的重心调整得恰到好处,握在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自然。他挽了个刀花,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啸。
“手艺不错。”
雷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我爹教的。他虽然不在了,但手艺我没忘。”
凌野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棚子门口时停了一步。
“雷诺。”
“嗯?”
“你的提议我记住了。等时机到了,我会叫你。”
雷诺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凌野说的是什么——帮他打架的事。他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比炉火还烫。
凌野走出铁匠铺,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魔兽森林方向有烟尘扬起,大概又是哪支佣兵队进了山。黑石镇的土路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破落少年正在酝酿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中心的方向。霍家的宅子就坐落在那里,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是整个黑石镇最气派的建筑。和镇尾这间漏雨的破屋比起来,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凌野收回目光。
“霍家。”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和昨晚念“霍顿”时一模一样的语气。然后他转身,走向老墨的杂货铺——他需要再买一些药材,今晚的修炼要用。
风吹过黑石镇的土路,卷起几片枯叶。那些枯叶打着旋,被风带着一路往镇尾飘,最后落在破屋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不知道谁刻的木牌,歪歪扭扭两个字——“凌家”。
这块牌子在这间破屋门上挂了三年,风吹雨淋,已经裂了三条缝。
但还没有碎。
屋里,正对床头的墙壁上,那根刻着“霍顿”名字的木头静静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木头上的刀痕入木三分,每一道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