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万灯如昼。
京城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人潮涌动，烟火璀璨，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按惯例，皇室会在大相国寺设灯会，皇帝携后妃皇子公主登楼赏灯，与民同乐。
萧长宁盛装华服，珠翠满头，站在观礼台上往下看。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哥哥。”她悄悄拉了拉萧景川的袖子。
“嗯？”
“顾云昭今日没来？”
萧景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来了，在下面。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站在角落里。”
萧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在街道最偏僻的一盏花灯下，一个玄衣少年抱剑而立，身姿如松，面容冷淡，与周围的欢腾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种格格不入，让她心跳加速。
“哥哥，我想下去逛逛。”
“你疯了？下面这么多人——”
萧长宁已经提着裙摆跑了。
春桃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公主您等等奴婢！”
萧长宁跑下城楼，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满街的花灯和笑语，直奔那个玄色的身影。
她跑得太急，在人群里撞了好几个人，发髻歪了，珠钗掉了，她也不管。
“顾云昭！”
顾云昭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见萧长宁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发丝凌乱，面颊绯红，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满街的灯火，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她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了。
“公——”她刚要行礼，被萧长宁一把按住了手。
“大街上，别叫公主。”萧长宁喘匀了气，笑着说，“叫我长宁。”
顾云昭沉默了一瞬，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来：“……于礼不合。”
“礼礼礼，你就知道礼。”萧长宁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你。”
是一盏兔子灯。
很小，很普通，纸糊的兔子咧着嘴笑，点了一支小蜡烛在里面，亮汪汪的。
顾云昭看着这盏灯，表情有些复杂。
“……臣已经过了玩灯的年纪。”
“谁让你玩了？让你拿着。”萧长宁把灯塞进她手里，“上元节人人手上都有灯，你没有，太可怜了。”
顾云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兔子嘴巴咧得夸张，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平安”。
她的喉结动了动。
“谢公主。”
“叫长宁。”
“……谢长宁公主。”
萧长宁气得想踹他，但看到顾云昭耳根又红了，心里顿时就软了。
“走吧，”萧长宁自然地走在顾云昭身侧，“带我逛逛。”
“太危险——”
“有你在，我怕什么？”
顾云昭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萧长宁走左边，顾云昭走右边，将她与人群隔开。
这个细节萧长宁发现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顾云昭。”
“嗯。”
“你有没有来过上元灯会？”
“来过。”
“和谁？”
“一个人。”
“那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
顾云昭侧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臣不知。”
萧长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满街的灯火都成了她的背景，她的眼睛里有光，有他，还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坚定。
“因为你在这儿。”她说。
顾云昭握剑的手收紧了几分。
她看着萧长宁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沉声道：“公主不该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该？”
“因为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去。”
“我没打算收回去。”
街边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的灯火升上夜空，像碎了的星河。萧长宁抬起头，看着那些灯，忽然笑了。
“顾云昭。”
“在。”
“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萧长宁轻声说，“你会告诉谁？”
顾云昭猛地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萧长宁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萧长宁只是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你可以告诉我，我嘴很严的。”
顾云昭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没有秘密。”
“是吗？”萧长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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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护城河边时，人少了些。
顾云昭看到河面上漂着许多荷花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主稍等。”
她走到河边的一个小摊前，买了一盏荷花灯，回来递给萧长宁。
萧长宁愣住了。
“这是……”
“上元节放花灯许愿，”顾云昭说，声音依然冷淡，但眼神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公主方才跑下来的时候，珠钗掉了一支，可以系在灯上许愿。”
萧长宁低头看着那盏粉色的荷花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你怎么知道我掉了一支珠钗？”
“你跑过来的时候，臣看到了。”
“……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顾云昭没有说话。
但她转身走的几步，萧长宁清晰地看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在害羞。
萧长宁快走两步追上去，在顾云昭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谢。”
顾云昭脚步一顿。
那一个“谢”字，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像一根羽毛扫过心尖。
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公主不必客气。”她哑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座石桥上。
桥上人不多，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烟火的味道。萧长宁趴在桥栏上，把手里的荷花灯放进河里，看着它悠悠地飘远。
“你猜我许了什么愿？”她侧头看向顾云昭。
顾云昭站在她身旁，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她脸上，将她冷峻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雕塑。
“臣猜不到。”
“我许愿——”萧长宁拖长了声音，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顾云昭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希望顾云昭不要再躲我了。”
顾云昭身体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急匆匆地从桥的另一头跑来，跑到顾云昭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是林满秋，顾云昭的贴身侍女。
夜风正好吹来，烟火在远处炸开，周围人声嘈杂，可萧长宁离得太近了——近到那句话被风裹挟着，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她的耳朵。
“小姐，侯爷来信说，您月事推迟了三天，让您赶紧回府，别在外面着了凉——”
话没说完。
顾云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把捂住林满秋的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闭嘴。”
林满秋浑身一抖，这才看到顾云昭身旁站着的萧长宁，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公、公主饶命，奴婢说错了话，奴婢说的不是——”
“退下。”顾云昭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林满秋连滚带爬地跑了。
桥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顾云昭转过身，面对萧长宁，面色如常，可她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公主，她胡言乱语——”
“我没听到。”萧长宁打断了她。
她笑了笑，笑容和方才一样明媚，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了？你家丫鬟说什么了？风太大，我一句都没听清。”
顾云昭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凤眼里有审视、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长宁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毫无破绽。
过了几息，顾云昭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她催臣回府。”
“那你赶紧回去吧，”萧长宁摆摆手，“我也该回观礼台了，哥哥该着急了。”
“臣送您。”
“不用，”萧长宁转身朝观礼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顾云昭。”
“臣在。”
“上元节快乐。”
她说完，提着裙摆跑上了观礼台的台阶，没有再回头。
顾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辉煌处，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的那盏兔子灯，兔子嘴咧着，上面写着“平安”。
夜风吹来，烛火摇曳，将“平安”两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顾云昭将兔子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萧长宁此刻回头，她一定会发现——
那双冷如寒星的凤眼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那温柔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沉的痛苦取代了。
顾云昭收起了笑容，将兔子灯挂在剑柄上，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萧长宁跑上观礼台，在太子萧景川身旁站定，面不改色地端起一杯茶。
她的手很稳，稳到连萧景川都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杯茶她一口都没喝下去——因为她的牙齿在打颤。
“小姐。”
“月事。”
“推迟了三天。”
“别在外面着了凉。”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烙铁烫在心口。
小姐。
不是世子，不是少爷，是小姐。
萧长宁把茶盏放下，转过身，面朝璀璨的万家灯火，面无表情。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下去逛了一圈，不开心？”
“没有，”萧长宁弯起嘴角，“挺开心的。”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凑近顾云昭说话时，不小心蹭到的温度。
“长宁？”萧景川又唤了一声。
“嗯，”萧长宁收回手，声音平静如水，“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一个人骗了天下人，却唯独不想骗你——那她算不算坏人？”
萧景川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笑道：“那要看她骗的是什么。”
萧长宁没有再问。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春桃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在萧长宁耳边小声说：“公主，您方才让奴婢查的事，有了一点眉目——”
“不用查了。”萧长宁打断了她。
春桃一愣：“啊？”
萧长宁看着远处那条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夜空中不断升起的孔明灯。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在暗夜里悄然绽放。
“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