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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1 09:07:31

医生没有追问,他让我休息,然后带着护士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

滋滋,滋滋,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

我开始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碎片。

我知道自己叫江临,二十四岁,母亲叫林婉清,父亲叫江明远,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叫江芊芊。

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毕业后没有工作,住在父亲给我买的公寓里,每个月按时从父亲的卡上收到一笔生活费。

这些是事实,是那种可以写在身份证上的、不会引起任何争议的事实。

但它们是别人的事实。

我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茧,没有伤疤。

这是一双没有做过粗活,被娇生惯养的手。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有一道断纹。

算命的人会说这是“大难不死”的纹路。

我握了握拳头,力量很小。

八个月的肌肉萎缩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在握拳的时候,本能地想握住一样东西。

一把刀。

很小很锋利的折叠刀,沈渡随身携带的那种,用来防身、用来拆快递、用来在必要时割断绳子。

沈渡!

这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蛇突然抬起了头。

沈渡,二十三岁,调查记者,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固定住址。

车里永远放着一个行李箱,随时准备出发,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采访对象的电话,U盘里存着二十多个未发表的调查报道。

沈渡!

我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不是因为喜欢苦味,是孤儿院的速溶咖啡太甜了,甜到发腻,所以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甜的咖啡。

我最好的朋友叫周野,是一个律师;我的搭档叫李一鸣,是一个调查记者;我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光的井。

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站在一个墓碑前,墓碑上是我的名字,不,是沈渡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雨滴开始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

顾深。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嘀嘀声突然加速了,从平稳的六十变成了急促的九十。

顾深,警察,是沈渡的……

沈渡的什么?

男朋友?不是,他们从来没有确认过关系;朋友?也不是,比朋友更近!搭档?更不是,沈渡和顾深之间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案发现场。

沈渡在采访一个拆迁户的死亡事件,顾深是现场勘查的民警。

沈渡蹲在警戒线外面拍照,顾深走过来让她离开,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记者,我有权利待在这里。”

顾深说:“这里不安全,你不能进去。”

“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阻止我?”

顾深没有回答。

他让沈渡留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无法定义的关系。

沈渡调查什么,顾深就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沈渡需要的文件从档案室的最底层翻出来,把沈渡不敢一个人去的地址告诉她,在沈渡深夜还在城中村采访时,开车停在巷口,假装在巡逻。

沈渡从来没有问过顾深为什么要帮她。

顾深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沈渡知道。

我也知道。

因为沈渡就是我,我就是沈渡。

不。

不对。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它还在闪,滋滋,滋滋。

我是江临呀。

我的身体是江临的,我的身份证上是江临的名字,我的银行账户是江临的,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是江临的母亲。

可为什么我有沈渡的记忆?

记忆里有沈渡的童年,朋友,工作,恐惧和执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有握过折叠刀,没有在深夜敲过陌生人的门,没有在键盘上敲过那些可能会让自己送命的文字。

肌肉不记得,但大脑记得。

我的海马体里储存着沈渡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记忆,从孤儿院的第一天到死亡前的最后一秒。

沈渡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刀,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她被人杀了,被那个给她喝橙色液体的人杀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个温和的声音,那个人是赵城安。

赵城安。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物理性的疼痛,像有人在我的太阳穴上钉钉子。

赵城安,赵氏地产集团董事长,这座城市最有钱、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沈渡生前最后一个调查对象,也是沈渡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赵城安杀了沈渡。

而我,江临,或者说,沈渡的灵魂住进了江临的身体,所以我才能醒。

我为什么要醒?

是为了复仇吗?还是只是为了活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赵城安不知道我醒了。

在他的认知里,江临是一个被他下了药、变成了植物人的千金小姐,没有任何威胁。

沈渡已经死了,尸体藏在某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让沈渡和江临的两套记忆在我的大脑里慢慢融合。

过程像是一段数据覆盖另一段数据。

江临的记忆是浅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可是沈渡的记忆是清晰的、鲜艳的、带着气味和触感的。

我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也不可能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醒来。

但我已经不在“正常”的范畴里了。

毕竟事实就是这样。

沈渡死了,但她的记忆在,意识还在,灵魂也在。

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

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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