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在我醒来后的第三天，带我回了家。
一栋位于城市最贵地段的独栋别墅，三层，欧式风格，门口有两根罗马柱，院子里种着一棵从日本空运来的红枫。
车库里停着四辆车，江明远的奔驰，江芊芊的保时捷，林婉清的宝马，还有一辆我不知道是谁的迈巴赫。
我坐在轮椅上，林婉清推着我穿过花园。
初秋的阳光很好，红枫的叶子刚开始变色，边缘镶了一圈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很浓，浓到发腻，和沈渡记忆中孤儿院后巷那棵歪脖子桂花树的气味一模一样。
孤儿院的桂花是清甜的，江家的桂花是甜到让人头晕的。
“临临，我让阿姨给你煮了粥，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了，我再让厨师给你做你爱吃的。”
林婉清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在照顾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她觉得我经历了“自杀未遂”后变得脆弱了。
自杀未遂。
这是林婉清告诉我的版本。
她说我在昏迷前“吃了很多安眠药”，是“自杀未遂”。
她说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但不得不提的事情，眼神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在撒谎，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女儿而不得不说的谎。
我猜测她是想保护我，应该是不相信我能承受真相，怕我想起有人给我下了药，想让我死，或者让我永远醒不过来，担心我承受不住。
但我不需要她的保护。
我是沈渡。
沈渡从来不逃避真相。
“妈。”
我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三天前好多了。
“是谁发现我的？”
林婉清的手在我肩上停顿了一秒。
“芊芊发现的，那天晚上她去找你，看到你倒在客厅里，旁边放着安眠药的瓶子。”
“那天是什么日子？”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距离现在已经八个月零十一天了。
“赵城安那天来找过我吗？”
林婉清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肩膀，疼。
“临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警惕与防御性，像一个突然被陌生人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的路人。
“随便问问。”
“你和赵城安……你们不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可正是因为太笃定了，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在昏迷前和他通过电话。”
这不是我记起来的，是江临的记忆告诉我的。
在江临的记忆里，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的晚上，她的手机响了三次，同一个号码。
她接了第一次，说了大概两分钟，第二次她没有接，第三次她接了，然后穿上了外套，出了门。
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江临的记忆在这里是一片空白。
江临本人也不记得了，她在接完第三个电话后不久就失去了意识。
但沈渡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渡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赵城安。
他给江临下了药，和给沈渡下药的方式一模一样。
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心的语气，让你觉得他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
可为什么一样的遭遇，沈渡死了，江临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赵城安对沈渡和江临做了同样的事，却得到了不同的结果？
是因为剂量或体质不同？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让江临死，只是想让她消失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答案。
林婉清把我推进了别墅一楼的卧室。
房间很大，至少四十平米，有一张king size的大，一个步入式衣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窗帘是米白色的，蕾丝的，阳光透过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百合和雏菊，插在一个水晶花瓶里。
“你先休息。”
林婉清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我躺到床上。
“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妈。”
我叫住她，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我昏迷的这八个月，赵城安有没有来看过我？”
林婉清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毛衣清晰可见。
她站在那里大概有五秒钟，一动不动，像一个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她转过身来，脸上平静，但我能看到她眼角在突突地跳。
“来过一次，大概是你昏迷后的第三天，他带了花，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些让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之类的话。”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希望你能快点醒过来，说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性，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找他。”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我点了点头。
林婉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间卧室的天花板上没有坏掉的日光灯管，而是一盏水晶吊灯，阳光穿过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某种优雅的、不紧不慢的舞蹈。
我开始整理江临的记忆。
江临的记忆不像沈渡的记忆那样清晰。
沈渡的记忆是高分辨率、细节丰富，就像一部可以随时回放的电影。
江临的记忆是模糊碎片化的，像一部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但依然记不住情节的老电影。
但有一些片段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