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还在下。
风从破掉的窗洞灌进来，卷着潮湿的霉味和泥腥气，把那盏手机电筒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林见微和门口的年轻男人隔着半间屋子的阴影对视了几秒。
对方先移开视线，又重新看向地上的那些骨头，眉头一点点皱紧，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什么情况？”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也被眼前的东西弄得有些不舒服。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对陌生人一向带着天然戒备，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眼前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偏瘦，肩上背着一个防水包，脖子挂着单反相机，衣服上还沾着不少泥水，像是已经在村子里转了很久。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神情。
不是普通人突然看见尸骨时那种单纯的恐惧。
而更像……
他原本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坏人。”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自己轻轻“啧”了一声，把相机摘下来放到旁边。
“我叫贺临，附近大学的。”
“平时做点灵异直播，来这里拍废村探险。”
他说得很随意。
可林见微还是从里面听出一点刻意的轻松。
像有的人害怕时，会故意装得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前挂着的运动相机，红灯确实亮着。
“你一个人进来的？”
“本来不是。”贺临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地上的泥，“还有个摄影，不过车开到半路爆胎了，他死活不肯继续往里走，我就自己来了。”
他说完，目光又停在那些骨头上。
“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喊了一声，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见微沉默片刻，开口：“这里可能埋过小孩。”
贺临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你也觉得是小孩？”
“骨头尺寸太小了。”
林见微声音很平静。
“而且这里不像普通坟坑，更像是……后来被人临时埋进去的。”
她说完，自己却轻轻怔了一下。
那种熟悉感又出现了。
从进村开始，她就一直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刺激她的记忆，可每次她快抓住的时候，那些画面又会立刻散掉。
像有人在故意不让她想起来。
贺临忽然开口：“你是警察？”
“不是。”
“法医？”
“心理咨询师。”
“……”
空气安静两秒。
贺临表情有点复杂。
“你们心理咨询师平时也研究骨头？”
林见微没接这个话。
她低头把那本练习册重新放回铁盒里，刚准备起身，耳边却忽然传来“滴答”一声。
像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可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屋里却越来越潮。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动作忽然僵住。
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滴水。
暗红色的。
一滴一滴，正落在地上的骨头旁边。
贺临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操。”
他猛地站起身，手机电筒往上一照。
房梁上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可那红色液体还在不断往下滴。
滴落的位置，刚好在那双儿童凉鞋旁边。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林见微听见自己心跳一点点加快。
就在这时。
屋外远远传来一阵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伴随着手电光，正朝这边靠近。
贺临几乎立刻回头：“还有人？”
林见微没说话。
那几道光晃得很厉害，在雾里一闪一闪，像鬼火。
很快，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吗？”
这次是中年人的声音。
比刚才低沉很多。
紧接着，又有一个女人开口：“车停在村口，人应该还没走远。”
贺临低声骂了一句：“今天什么情况，组团来鬼村？”
几秒后，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先走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皮肤被晒得发黑，脸上全是疲惫和暴躁，雨衣已经湿透了，右手提着一盏老式矿灯。
而他身后跟着的女人，则穿着冲锋衣，短发，眉眼凌厉，手里还拿着录音笔。
两个人进门的一瞬间，都看见了地上的骨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谁让你们乱挖东西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贺临立刻皱眉：“什么叫乱挖？这本来就在地上。”
男人没理他，反而快步走到那堆骨头前，像是想伸手去盖，却又在碰到前停住了。
林见微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而且。
他看这些骨头的眼神，不像第一次看见。
旁边的短发女人很快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随后抬头看向林见微。
“是你发现的？”
“嗯。”
“报警了吗？”
“没信号。”
女人沉默几秒，把录音笔收回口袋。
“我叫沈秋禾，临川晚报的记者。”
她说话很利落，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地上的骨头。
“最近有人匿名给报社寄过关于回龙村的资料，所以我过来看看。”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那个中年男人。
“至于他——”
“周成山。”
男人自己开了口。
语气很硬。
“我哥以前死在这里。”
屋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外面的雨声重新变得明显。
风从门外吹进来，把那块黑布帘吹得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
林见微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焚香味。
浓得几乎刺鼻。
她胃里猛地一翻，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墙。
与此同时。
岁岁突然炸了毛。
黑猫死死盯着门外，发出尖锐的低叫。
所有人都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村道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远远看着他们。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莫名觉得——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下一秒。
山里忽然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响。
“咚——”
那声音比之前更近。
也更清晰。
而站在门口的那道人影，在锣声响起的瞬间，缓缓抬起手，朝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村子最深处。
雾气弥漫的地方，隐约露出一角漆黑屋檐。
像一座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