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人情是最贵的货币。用了就没了,换来的东西还不一定值那个价。”——艾伦·冯·克莱斯特,十六岁,侍从学堂结业日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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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艾伦端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坐到艾德格旁边。
“叔,你说的那个学堂,到底是什么?”
艾德格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了我就知道该往哪使劲了。”
艾德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侍童学堂。男爵家办的。进去学识字、算数、剑术、骑马,还有魔法。”
他顿了顿,“学得好的能当骑士侍从,要是受到了什么姥爷的恩惠,或者立下显著的战功,说不定可以当个骑士呢。”
“怎么才能进去?”
“门槛高得很。”
艾德格吸了口烟,“要考试,还要有人介绍。没人替你说话,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你有认识的人吗?”
艾德格没说话。
但艾伦注意到他没有直接说“没有”。
沉默了很久,艾德格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
“有一个。老战友,在庄园当军需官。叫汉斯·铁手。”
他顿了顿,“欠我一个人情。”
“多大的人情?”
“够他把你的名字递进去试试。”
艾伦把碗放下,看着艾德格的眼睛。
“我想试试。”
艾德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散开。
“试个屁。你知道里面什么样吗?那些骑士崽子,从小吃肉长大,比你高一头,壮一圈。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也比在外面当一辈子羊强。”
艾德格沉默了。
远处,男爵庄园的塔楼上,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行。”
艾德格把烟斗往门槛上磕了磕,“我去找他,但有一条,进去了,别给我丢人,也别死了。”
“不会,我会成为骑士,带你享福的。”艾伦说。
艾德格只是冷笑一声,不过这扬起的嘴角,却不知有几分真假。
三天后,艾德格带着艾伦出发了。
这是艾伦第一次靠近那座城堡。
灰色的石墙有三层楼高,墙头上竖着木制的垛口。
护城河的水是墨绿色的,上面漂着枯叶。
吊桥放下来,连接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沟的土路。
城堡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破烂的皮甲,长矛杵在地上,正打着哈欠。
艾德格没有走正门。他带着艾伦绕到城堡侧面的一道小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比艾德格年轻一些,但也满脸皱纹,右手戴着一只铁手套,走路时那只手一动不动。
“艾德格?”
男人愣了一下,“你这老东西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艾德格啐了一口,“汉斯,我有事找你。”
汉斯的屋子在军械库旁边,不大,但比艾伦的茅草屋强一百倍。
有砖地、有壁炉、有一张正经的桌子,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剑和弩。
汉斯给艾德格倒了杯酒,给艾伦倒了碗水。
“这就是你那个……艾伦?”
汉斯打量着他,“瘦得像根柴。”
“他爹妈都死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艾德格没拐弯,“我要把他送进侍童学堂。”
汉斯的铁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疯了?”
“我没疯,他脑子好使,比他爹强。”
“脑子好使有个屁用。”
汉斯摇头,“学堂里那些崽子,哪个不是骑士老爷的儿子?你家这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所以我来找你。”
艾德格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战斧。
斧刃上刻着蛮族的符文,手柄上缠着褪色的皮绳。
虽然旧了,但磨得很亮。
汉斯盯着那把斧头,沉默了。
“这是……当年那场仗缴获的?”
“你一直想要,我没给。”
艾德格说,“现在给你。换一个考试名额。”
“就一个名额?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还欠我一条命,加上这把斧头,够不够?”
汉斯没有说话。
他拿起斧头,掂了掂,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张羊皮纸。
“三天后考试。把这个带上。”
他把羊皮纸推给艾伦,“别弄丢了。丢了我可补不了。”
艾伦接过羊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大部分单词他不认识,但他猜得出大意。
侍童学堂入学考试,准考凭证。
“谢谢汉斯叔叔。”
艾伦说。
听到艾伦的感谢,汉斯虽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扬起的嘴角,还是透露出对艾伦的几分好感。
“别谢我。”
汉斯看着艾德格,“谢你叔。他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艾德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老东西,别死太早,我还等着让你看我这个崽子当骑士呢。”
汉斯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艾伦走得很慢。
“叔,那把斧头……是你最值钱的东西吧?”
“一把破斧头,留着也没用。”艾德格拄着拐杖,走得很吃力。
“你骗人。你每天晚上都拿出来擦。”
艾德格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说:“你爹当年用那把斧头砍翻过两个蛮子。后来缴获了,他就送给我了。”
“那更不该给出去。”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艾德格停下脚步,看着艾伦,“你活着,比你爹那把斧头值钱一万倍。”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到艾德格身边,把老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帮他分担了一点重量。
艾德格没有拒绝。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在泥路上,身后是城堡灰色的高墙,身前是那片破败的棚户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