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磨枪，磨的不是枪，是你的命。三天能学到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你比别人晚死一秒。”——艾伦·冯·克莱斯特，十六岁，侍从学堂结业日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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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当天晚上，艾德格没有让艾伦睡觉。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老人拄着拐杖走到艾伦床边，一把掀开了那条薄得透光的毯子。
“起来。”
艾伦睁开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啊？”
“离天亮还早。”
艾德格把一根木棍扔到他身上，“三天后考试。你连木棍都拿不稳，进去就是送死。”
艾伦坐起来，握住那根木棍。
棍子是艾德格白天削的，粗细刚好，表面磨得还算光滑。
“你不是说考试考识字和算数吗？”
“那是考那些骑士崽子的。”
艾德格啐了一口，“你一个泥腿子进去，人家不看你会不会写字，他们要看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和他们站在一起。剑术、体能、反应，这些才是他们要的。”
艾伦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
“我该怎么做？”
艾德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艾伦跟自己来。
院子不大，只有几步宽。
泥地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硬，夜里踩上去冰凉。
四周的棚户区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城堡的塔楼上还亮着一点灯火。
艾德格在院子中央站定，把拐杖靠在墙边，双手握住木棍。
他的左腿使不上劲，整个身体都压在右腿上，微微往一边斜。但当他举起木棍的时候，艾伦注意到。
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看着。”艾德格说。
他做了一个劈砍动作。
很慢，因为身体撑不住，动作到一半就开始歪。
棍尖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声。
动作不好看。
甚至有点丑。
但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老人出棍时，重心从右腿向左腿转移，但因为左腿废了，身体本能地前倾。
这个前倾让棍尖比正常的劈砍远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半个手掌。
在战斗中，那就是先砍到对方和先被砍到的区别。
不是标准动作。
但在实战中，很可能比那些漂亮的标准动作更致命。
“看到了吗？”艾德格喘着气问。
“看到了。”
“那你做一个。”
艾伦举起木棍。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重心、转移、前倾、出棍。
第一下，歪了。
棍尖偏左了两个拳头。
第二下，重心压得太猛，整个人往前栽倒，木棍戳在地上，溅起泥土。
艾德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三下。
艾伦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只留一个画面。
艾德格出棍的那一瞬间。
腿、腰、肩、手，每一个关节的运动轨迹，像被慢放了一样在眼前流过。
他动了起来。
重心从右腿压向左腿。
身体前倾。
棍尖划破空气
“啪。”
这一棍比艾德格那一棍快了一点点，也狠了一点点。
动作还是生涩的，关节有些僵硬，但他做到了。
重心转移的方向、棍尖的落点，甚至连那个“前倾”的微调都复制得一模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
艾德格盯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以前练过？”
“没有啊，以前我不每天都跟着你的嘛。”
“那你……”
艾德格没有把话说完。
他拄着拐杖，绕着艾伦走了一圈，最后停下来。
“再来。”
接下来的三天，艾伦的生活只有三件事，跑步、练剑、睡觉。
每天天不亮就被拽起来。
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跑。
绕着棚户区跑。
泥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积着昨天的雨水。
艾德格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跑不动就走，嘴里一直骂。
“快！蛮子追你的时候不会等你喘气！”
“腿抬起来！你这叫跑吗？”
“别停！停下来你就别想再起来！”
艾伦咬着牙跑。
他的身体太差了，八岁，长期吃不饱，瘦得像根竹竿。
跑了不到半圈肺里就像着了火，但艾德格的声音一直在后面追着。
一圈。
两圈。
三圈。
第三天的时候，他勉强能跑完三圈不倒下。
跑完，休息一会儿，然后练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
艾德格教的都是战场上最实用的东西。
怎么砍最省力，怎么刺最快，怎么用最小的动作挡住攻击，怎么在摔倒时翻滚起来。
“战场上没力气给你耍把式。
一剑换一剑，谁先砍中谁活。”
艾伦的洞察之眼在这三天里发挥了作用。
艾德格每教一个动作，他只需要看两三遍就能复制出七八成。
剩下的两成是体力问题。
胳膊太细，腿太软，不是三天能解决的。
但艾德格已经很吃惊了。
他嘴上不说，但艾伦注意到，老人给他的休息时间越来越长。
不是心疼他，是想多看看他练习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艾伦在院子里反复练同一个刺击动作。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瘦长的竹竿。
艾德格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斗，看着他。
烟灰掉在打满补丁的衣服上，他没有拍。
“像他爹。”
老人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不像。他爹没这么聪明。”
第三天夜里，艾伦没有练剑。
艾德格把他叫到跟前，让他坐下。
老人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
一块发硬的奶酪，边缘干裂。
半条熏肉，边角发黑。
三颗干无花果，皱巴巴的。
还有一件皮甲。
艾伦拿起那件皮甲。
很轻，很旧，表面有几道长长的裂口，被人用粗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是艾德格自己缝的。
他的手上全是厚茧和老伤，握针比握剑还费劲。
“穿上。”
艾伦把皮甲套在身上。
大了点，肩线耷拉着，但不碍事。
皮甲内侧有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着汗味和铁锈味。
“这是谁的？”
“我的。二十年前穿的，现在穿不下了。你凑合用。”
艾伦低下头，摸了摸那几道缝补的裂口。
“这能挡住刀剑吗？”
“挡不住。”
艾德格说得干脆，“但能让你在考官面前不那么像乞丐。那群骑士崽子，看人先看衣服。你穿得像个叫花子，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你。”
艾伦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实话。
“还有这个。”
艾德格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剑。
就是那晚磨的那把。
艾伦父亲留下的那把。
月光下，剑身上的暗色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
剑柄上的皮绳被磨得光滑发亮。
“你明天带着。不是让你打架用。”
艾德格把短剑递过来，“是让你记住，你是克莱斯特家的人，你爹不是骑士，但他是个好兵。他不比任何人差。你也是。”
艾伦接过短剑，握在手心。
剑柄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剑尖有一点缺损，刃口有几个细小的卷刃，但整体保养得很好。
艾德格这些年，大概每隔几天就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
一个瘸腿的老兵，坐在门槛上，擦着一把永远不会再用到的剑。
艾伦把短剑插回腰间，抬起头。
“我会让你骄傲的。”
艾德格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屋里，丢下一句话：
“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艾伦注意到，老人推门的手在微微发抖。
门关上了。
艾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
远处，城堡塔楼上那盏灯火还在亮着。
他把短剑拔出来，又插回去。
拔出来，又插回去。
短剑入鞘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
就是明天。
他转身走回屋里，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手指一直握着枕边那根木棍，没有松开。
隔壁传来艾德格的鼾声，比平时更响。大概是真的累了。。
艾伦闭上眼睛。
三天的训练在他脑子里快速回放。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爬起来。
他的身体还是很弱，他的剑术还是很糙，他的魔力还不知道能不能达标。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骑士崽子没有的。
他死过一次。
他知道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如果这次失败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