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剧院的门牌歪斜着,铁锈从螺丝孔里淌下来,像干涸的血迹。
赵欣汐站在门口,手心里的纸条被汗浸湿了。
凌晨三点她就把那段语音导了出来,存进一支旧录音笔。三年来她反复听过几百遍,林霜那句“我也被人捏着”像诅咒一样刻进骨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
观众席的座椅拆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排歪歪扭扭地立着。二排七座——从左边数第七个,椅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欣汐走过去,没有急着坐。
她蹲下检查椅底,没有炸弹,没有窃听器。三年前那场审判后,她学会了对一切保持警惕。
信封里没有纸条,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林霜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灰色西装和修长的手指。林霜笑得灿烂,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被手指挡住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猜,你身边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赵欣汐后背发凉。
脚步声从舞台后方传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你很准时。”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
赵欣汐转身,看到一个人从幕布后走出来。
他戴着医用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灰色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瞳孔颜色很浅,像泡过水的琥珀,视线落在人身上时有种被解剖的感觉。
“你是谁?”赵欣汐握紧录音笔。
“帮你的人。”他在二排六座坐下,隔着一条过道,“或者说,互相帮助。”
“你帮我什么?”
“帮你找出杀林霜的真凶。”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把那些陷害你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去。”
赵欣汐冷笑:“条件呢?”
“聪明。”他微微点头,“条件是你手里的语音。完整版,没有剪辑过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剪辑版?”
“因为你在法庭上只播放了前半段。”他抬起手,比了个数字,“十七秒。后半段还有二十一秒,林霜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赵欣汐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细节,连她的律师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
“一个被林霜毁掉的人。”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也是被你拖累的人。”
赵欣汐盯着他看了三秒,瞳孔突然放大。
“苏……苏宇然?”
“看来我的名声还没烂透。”他把口罩塞进口袋,“三年前‘星辰公关’的创始人,圈内人称‘危机处理鬼才’,服务过四十七位顶流。林霜是我最后一个客户。”
赵欣汐后退一步,背脊撞上椅背。
她当然知道他。
三年前苏宇然是娱乐圈最恐怖的公关,没有他摆不平的黑料。林霜出事前一个月,突然高调签约星辰公关,外界都说林霜要冲国际市场。
可林霜死后第三天,苏宇然宣布公司解散,本人销声匿迹。
“你为什么消失?”
“因为有人给我看了一份合同。”苏宇然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复印件,“你当年去林霜化妆间还的那份合同,我这里有备份。”
赵欣汐接过复印件,手指发抖。
那是她亲手签的——三年前她刚走红,林霜以经纪公司名义让她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内容是她自愿将未来五年所有商务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作为“培训费”返还公司。
但第三页夹着一张附加条款,字极小。
条款写着:若艺人违反公司安排,需赔偿三千万元,且公司有权公开其“违约证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赵欣汐问。
“因为这份合同的模版,是我设计的。”苏宇然苦笑,“但我设计出来第二天,有人从我电脑里偷走了文件。林霜拿到后改了几个数字,用在了你身上。”
赵欣汐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是个蠢货。”苏宇然靠回椅背,“我帮林霜摆平了八次丑闻,她反过来偷了我的东西,还把我拖进这趟浑水。她死后,警察查她的电脑,里面的公关方案全是我做的,但署名是她。”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我被定性为‘同谋’,行业封杀。三年,没有一家公司敢要我。”
赵欣汐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破掉的窗户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所以你想报复?”
“我想还原。”苏宇然纠正她,“把真相一块一块拼回去。林霜不是我杀的,也不是你杀的。真正的凶手,现在正坐在某个颁奖典礼的第一排,或者某个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
“这个人,才是关键。”
“谁?”
“不知道。”苏宇然摊手,“但我查了三年,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天——林霜死前两周,她参加了一个私人酒会。这个酒会的邀请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是被人带进去的。”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林霜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进一栋别墅。男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但能看出身材高大,穿着定制西装。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张。”苏宇然说,“监控被删了,参加的人签了保密协议。我只知道别墅的持有人是一个离岸公司,法人代表是……”
他停顿,看向赵欣汐。
“是你前经纪人的丈夫。”
赵欣汐的血瞬间凉了。
前经纪人叫吴丽,三年前林霜死后第二个月突然移民加拿大,再也没回来过。
“吴丽的老公叫周海峰,做进出口贸易的。”苏宇然一字一顿,“你猜他主要进口什么?”
“不知道。”
“影视器材。”苏宇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他和国内三家头部影视公司有长期合作。林霜出事前,那三家公司的老板都约她吃过饭。”
赵欣汐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霜死前两天,给她发过一条微信:“如果我出事,找你吴姐,她手上有证据。”
可第二天吴丽就联系不上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苏宇然站起身,“这不是一个人杀一个人。这是系统杀了林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什么?”赵欣汐茫然。
“那份合同。”苏宇然指着她手里的复印件,“你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其实是一份洗钱证据。林霜用艺人的返款走账,把钱洗到海外账户。你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五个艺人签过同样的合同。”
赵欣汐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所以你上直播是对的。”苏宇然重新戴上口罩,“那个主持人王哥,当年收了林霜的钱,帮她压下一个潜规则丑闻。你今天当众揭穿,他完了。但这才刚刚开始。”
“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合作。”苏宇然伸出手,“你用你的公众身份当诱饵,我用我的脑子布局。我们把这潭水搅浑,让鱼自己跳出来。”
赵欣汐看着他的手,没有握。
“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苏宇然收回手,“明天晚上,吴丽会回国。她老公周海峰在国内偷税被查,她不得不回来处理。她会住进半岛酒店,1806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椅子上。
“去找她,就说苏宇然让你来的,让她把林霜那份证据备份交出来。”
“她凭什么给我?”
“因为她儿子在国内读书,而我知道那所学校有个老师收钱改成绩。”苏宇然眨眨眼,“娱乐圈嘛,谁还没点把柄?”
赵欣汐终于笑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笑得不像一个被害者,更像一个猎人。
“你怎么确定我会配合你?”
“因为你没有在直播上把我供出去。”苏宇然转身走向舞台深处,“那个信封,是我让人递的。那些问题,也是我写的。你全部接住了,一个都没漏。”
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声音远远飘来。
“明天晚上八点,半岛酒店大堂。别迟到。”
赵欣汐坐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手里攥着房卡和照片。
录音笔还亮着红灯,她知道刚才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
但这次,她不想把这段交给任何人。
她站起身,把房卡塞进内衣口袋,大步走向门口。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恭喜,热搜第一。#赵欣汐反转# 阅读量三亿。”
她点进去,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到最高:“她要是真凶,我就是秦始皇。坐等娱乐圈地震。”
赵欣汐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半岛酒店。”
“小姐,明天才入住吧?”
“我去订房。”她摇下车窗,看着破败的旧剧院在视野里缩小,“住最贵的那个楼层。”
出租车拐过街角,后视镜里映出她上扬的嘴角。
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明星,终于开始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