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着垃圾的腐臭味。
赵欣汐站在城西旧剧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歪斜的招牌——“红星剧院”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红”和“院”孤零零挂着。
她紧了紧口罩,压低棒球帽檐。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提前两分钟到,是林霜教她的——早到暴露焦虑,晚到失去主动权。那个死去的女人教过她很多,包括怎么在镜头前假笑,怎么在被扇耳光后保持仪态,怎么把毒药装进指甲缝。
当年她以为林霜在教她生存。
现在回想,那更像是在教她怎么死得体面。
赵欣汐推开生锈的铁门,吱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大厅里堆着废弃的座椅,蜘蛛网从天花板垂下来,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已经褪成粉色,一半挂在横杆上,一半拖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她踩过碎玻璃,朝观众席走去。
二排。
从左边数第七座。
座位上的海绵垫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发黄的海绵。椅子扶手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赵欣汐回头扫了一眼四周。
没人。
至少她没看到人。
她坐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黑色墨。
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你的葬礼预演。”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杀你三年前就该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我是来帮你杀人的——杀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赵欣汐的手指颤了一下。
纸上的字继续往下:
“林霜没死。”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三年前警方确认过DNA。她亲眼见过林霜的遗体——虽然盖着白布,但露出来的那只手,她认得。那只手曾经在她背上拍过,骂她“演技烂得像屎”。
那只手上的戒指,还是赵欣汐挑的生日礼物。
她重新坐下,继续读。
“你觉得不可能?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林霜的尸检报告至今未公开?哪怕家属和媒体闹了三年,警方只说‘案件正在侦办’。”
“第二,为什么你被判无罪后,林霜的家属没有提起民事诉讼?一个当红经纪人的命,不值钱?”
“第三,为什么林霜的社交媒体账号,在‘死后’第三个月,有一次IP地址登录记录,显示在泰国?”
赵欣汐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当年她的律师团队只关心怎么让她脱罪,根本没追过这些细节。她出狱后,所有人避之不及,没人会告诉她这些。
她翻到第二页。
“明天晚上八点,林霜的‘生前’助理孟雨桐,会在东郊别墅区87号见一个人。那个人叫韩东,是林霜的秘密情人。”
“你应该认识韩东。三年前他给你当过三个月保镖。”
赵欣汐瞳孔骤缩。
她当然认识韩东。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戴着墨镜,从不笑。林霜说他退伍特种兵,绝对可靠。后来林霜死后,韩东人间蒸发,连工资都没结清。
“韩东手里有一份录音,是林霜死前三天录的。里面提到了‘替身计划’和‘金蝉脱壳’。”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跟我走一趟。”
“别忘了带那条语音。交换条件。”
赵欣汐把纸捏成一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包里的小刀——那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随身带刀,随时准备自卫。
“警觉性不错。”
一个男人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兜,黑色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他走到赵欣汐前一排,坐下,背对着她。
“苏宇然?”赵欣汐试探着问。
男人没回头:“你怎么猜到是我?”
“纸条上的语气。三年前你给林霜写公关稿,就是这个风格——半真半假,用问句逼人思考,用反转制造冲击。”
“记性挺好。”
“我恨了林霜三年,也恨了你三年。”赵欣汐的声音冷下来,“当年是你告诉她,我手里偷拿了那份合同,对吧?”
苏宇然沉默了几秒:“对。”
“你知道她会怎么对付我?”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苏宇然转过身,摘下帽子。
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多了一道疤。
“因为我不说,她会杀我。”
赵欣汐愣住了。
“你以为林霜只是个经纪人?”苏宇然苦笑,“她手里捏着半个娱乐圈的命门。谁碰谁死。我当时只是个写稿的,不配合,就是第二个‘意外死亡’。”
“所以你牺牲我?”
“我谁都没牺牲。”苏宇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只是在所有人都在赌你死的时候,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
“林霜死前一周的完整行程,精确到分钟。包括她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拿了什么。”
赵欣汐没接:“你哪来的信息?”
“我是她公关团队的核心成员,所有行程我都要提前踩点、写通稿、安排采访。”苏宇然把U盘塞进她手里,“这些信息当年就能帮你脱罪,但我没交出去。”
“因为你怕死?”
“因为我怕交了也没用。”苏宇然直视她的眼睛,“林霜背后有人。那个人能买通法官,能操控媒体,能让一个活人在三天内从世界上消失。”
“现在你就不怕了?”
“林霜‘死’了三年,那些钱还在流动,那些人还在运作。”苏宇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说明林霜没死,或者——她死了,但有人替她活着。”
赵欣汐握紧U盘。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因为你没得选。”苏宇然重新戴上帽子,“明天晚上八点,东郊别墅区87号。你要是不来,我就一个人去。但我警告你——韩东手里那份录音,如果我拿到,我会先听。听完如果发现对你有利,我会开价售卖。”
“你——”
“我是公关,不是慈善家。”苏宇然转身走向后台,“三年前我没能救你,三年后我不会免费帮你。想要真相,拿你的语音来换。想要清白,拿你的命来赌。”
脚步声消失在幕布后面。
赵欣汐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手里的U盘。
很小,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插进手机,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最后一周_完整版”。
她戴上耳机,点开。
第一段录音是餐厅的嘈杂声,然后林霜的声音响起——
“苏宇然,那份通稿明天早上发。记住,关键词是‘意外’和‘误会’,别让媒体往刑事案上靠。”
“姐,‘意外’和‘误会’是矛盾的。”
“就是要矛盾。矛盾才有人争论,争论才有热度,热度才能压住真相。”
第二段录音变了场景,像是在车里。
林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孟雨桐,你明天去银行,把我那个保险箱清空。东西全部转移到我说的地址。”
“姐,那箱子里有赵欣汐的——”
“闭嘴。别说名字。”
第三段录音是林霜在打电话,语气变了,带着哭腔。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了。你答应过我的,做完这件事,就放我走。”
“……”
“好,我知道了。我会消失。”
录音到此结束。
赵欣汐摘下耳机,手指在发抖。
U盘里的内容,加上纸条上的信息,加上苏宇然的话——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结论。
林霜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而她在局里,扮演的是“凶手”。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U盘去报警,赌警方会重启调查。
第二,明天去东郊,见韩东,拿到录音,跟苏宇然合作。
报警的后果是什么?三年前她报警无数次,每次都是“证据不足,请耐心等待”。
不报警的后果又是什么?她可能踏入另一个陷阱,成为真正的“失踪人口”。
赵欣汐站起来,把U盘塞进内衣口袋。
她转身走向大门,经过舞台时,余光瞥见幕布后面有个影子晃动。
她停下脚步。
“苏宇然,我知道你还在。”
影子不动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林霜如果没死,她现在在哪?”
沉默。
大概过了十秒,苏宇然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她在看你。”
“什么?”
“你每次直播,每次面试,每次被网友骂,她都在看。”苏宇然走出来,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她需要确认你活着,活着当她的替罪羊。你死了,警察会重新查案。你活着,案子就结了。”
“所以她不会杀我。”
“不会。但她会让你生不如死。”
赵欣汐深吸一口气。
“明天几点?”
“八点。”
“在哪碰头?”
“东郊别墅区门口。别开车,别带手机,别告诉任何人。”
苏宇然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还有一件事。”
“说。”
“孟雨桐明天也会去。她现在是韩东的女朋友,但她不知道韩东和林霜的关系。”苏宇然看向赵欣汐,“如果你不小心说漏嘴,孟雨桐会杀了韩东。韩东死了,录音就没了。”
“所以你让我闭嘴?”
“我让你演戏。”苏宇然嘴角又露出那个讽刺的笑,“你不是演员吗?演一场‘我完全不知道林霜和韩东有一腿’的戏。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赵欣汐想说“不难”,但喉咙堵得慌。
三年前她演了无数场戏——在镜头前演乖女孩,在林霜面前演听话艺人,在法庭上演无辜被告。
每一场她都演砸了。
但这一场,她必须演好。
因为演砸的代价,不是事业,不是名誉——
是命。
她推开门,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身后,旧剧院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钉棺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