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在碎石镇西边的棚户区找到一间废弃的土屋，屋顶漏风，墙壁斑驳，但至少有个能锁上的破木门。他用两枚银币付了一个月的租金，剩下的钱买了些粗粮和盐。夜晚，他蜷缩在屋角的草垫上，借着从破窗透进的月光，再次翻开那本兽皮笔记。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浏览，而是用手指沿着那些复杂的齿轮图纸一点点描画，嘴唇无声地念着老李头标注的尺寸和比例。屋外传来野狗的吠叫，更远处，黑森林在夜风中如墨涌动。他的指尖停在笔记中一页绘制着复杂弩机结构图的页面上，那弩机的造型，与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某种古代连弩，惊人地相似。
***
天刚蒙蒙亮，李晟就醒了。
土屋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阳光从破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起身，用陶罐里剩下的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银币，在掌心掂了掂。一枚银币能买十斤粗粮，或者三斤肉，或者……他看向墙角堆着的几块硬木和兽筋——那是他从黑森林边缘捡来的，原本打算做几个简单的陷阱。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李晟盘腿坐在草垫上，将兽皮笔记摊开在膝头。晨光正好照在页面上，那些用炭笔绘制的图纸清晰可见。他翻到弩机那一页，仔细研读。
老李头的笔记，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图纸上标注的，不是简单的弓臂和扳机，而是精密得令人咋舌的机械结构：复合齿轮组、储能簧片、棘轮止逆装置、甚至还有一套利用杠杆原理实现快速上弦的辅助机构。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涉及材料选择、热处理工艺、甚至提到了几种矿物粉末的配比——“硝七分，硫二分，木炭一分，研磨极细，遇火则爆，可作推力”。
李晟的手指停在“硝七分，硫二分，木炭一分”这行字上，呼吸微微一滞。
火药。
这个世界的墨家机关术，竟然已经触及了火药的边缘。虽然老李头的注释语焉不详，似乎只是偶然发现，并未深入，但这已经足够让李晟心跳加速。他前世作为工程师，对火药的原理和配方再熟悉不过。如果……如果能找到硝石和硫磺……
他摇摇头，压下这个念头。现在想这些太远。硝石和硫磺不是路边能捡到的石头，需要专门的矿脉和提炼技术。眼下最实际的，是先把弩机做出来。
李晟的目光回到弩机图纸上。老李头设计的这款“连星弩”，结构精巧，理论上可以连续发射三支短矢，射程和穿透力远超普通猎弓。但问题也很明显：需要的材料太苛刻——精铁打造的齿轮、经过特殊处理的钢制簧片、硬度极高的硬木弓臂……这些，李晟一样都没有。
他只有几块从枯树上砍下来的硬木，几根从恐爪兽尸体上剥下来的粗壮兽筋，还有几片在河边捡到的、质地还算坚硬的黑色石片。
材料简陋，工艺粗糙，但……并非没有可能。
李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力学原理：杠杆、滑轮、弹力势能、能量转换。老李头的设计固然精妙，但那是建立在有精良材料基础上的“完全体”。如果材料受限，就必须简化结构，用更直接的方式实现核心功能。
他睁开眼，拿起一块炭条，在笔记的空白处开始画图。
简化，再简化。
去掉复杂的齿轮组，用最简单的杠杆扳机代替。去掉储能簧片，直接用兽筋的弹力作为动力源。去掉连发机构，先做成单发——能射出一支箭，射得远，射得准，就是成功。
他画得很专注，炭条在兽皮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在屋内缓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李晟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线条、角度、力臂、支点。
***
三天后，李晟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他用石刀费力地将硬木削成弓臂的形状，用火烤出弧度，再用兽筋反复浸水、拉伸、晾干，缠绕在弓臂两端。扳机是用一块较薄的木片和一根硬木销子做的，结构简单得近乎原始。
上弦时，兽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李晟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弦拉到卡槽位置。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啪！”
兽筋猛地回弹，弓臂承受不住巨大的应力，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弩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在土墙上撞出一声闷响，然后无力地掉在地上。
李晟盯着裂开的弓臂，沉默了几秒。他走过去捡起弩箭——那是一支用硬木削尖、尾部粘了几片羽毛的简陋箭矢，箭尖已经撞钝了。
材料强度不够。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裂口。木纤维的走向、弓臂的厚度、受力的分布……问题出在弓臂的截面形状上。老李头的图纸标注，弓臂应该做成扁平的流线型，中间厚，两端薄，这样能更好地分散应力。而李晟为了省事，只是粗略地削出了弧度，截面几乎是方的。
他拿起石刀，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耐心。每一刀下去，都仔细感受木质的纹理，顺着纤维的方向切削。弓臂的形状一点点改变，从粗糙的方木，变成中间鼓起、两端逐渐收窄的扁平流线体。他用细砂石反复打磨表面，直到木纹光滑如镜。
兽筋的处理也更讲究。他不再一次性拉伸到位，而是分多次，每次拉伸后都用火微微烘烤，让纤维慢慢定型。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一天，屋外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
第二次组装时，李晟的手很稳。
他将打磨好的弓臂固定在简陋的木制弩身上，用浸过水的兽皮绳捆紧。扳机机构重新调整了角度，确保释放时更加顺畅。上弦时，兽筋的吱嘎声依然刺耳，但弓臂没有开裂。
李晟将弩箭放入箭槽，举起来，对准土墙上一块颜色较深的泥斑。
扣动扳机。
“嗖——噗！”
弩箭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尖锐，箭矢深深扎进土墙，尾羽剧烈颤抖。李晟走过去，用力才将箭拔出来。箭尖入土近三寸，如果目标是血肉之躯，这一箭足以致命。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是仔细检查弩身和弓臂。没有裂纹，没有松动。他又试了几次，每次上弦都更费力，但发射的稳定性很好，箭矢的落点基本集中在巴掌大的范围内。
精度够了，但射程还不够。李晟估测了一下，最多三十步。这个距离，对付小型野兽还行，遇到恐爪兽那种皮糙肉厚的，或者更危险的剑齿虎，就力不从心了。
问题出在弓臂的弹性和兽筋的张力上。硬木的弹性极限有限，兽筋的拉伸倍数也到了瓶颈。要增加射程，要么换更好的材料，要么……增加弓臂的长度。
李晟看向屋角剩下的硬木。长度不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简易弩放在草垫上，起身走出土屋。
***
碎石镇的铁匠铺在镇子东头，炉火终日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李晟站在铺子外，看着里面赤膊的汉子挥动铁锤，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灼烧的气味。
他走进去，铁匠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捶打砧上一块烧红的铁条。
“买什么？”铁匠的声音粗哑。
“我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钢片，或者硬一点的金属条。”李晟说。
铁匠停下锤子，用毛巾擦了把汗，上下打量李晟：“钢片？多厚？多长？干什么用？”
“做弩臂。”李晟实话实说，“硬木的强度不够。”
铁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知道钢片什么价吗？巴掌大一块，够你吃一个月肉。还做弩臂？你当是贵族老爷的玩具呢？”
李晟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银币，放在砧台边缘。
铁匠看了一眼银币，又看看李晟，摇摇头：“不够。最次的熟铁条，也得两枚银币。钢片？五枚起。”
李晟收回银币，转身离开。铁匠在他身后喊：“喂！要不要看看边角料？有些碎铁片，便宜！”
李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材料，还是材料。这个世界，好的材料都被垄断在贵族和富商手里，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想起老李头笔记里提到的一种替代方案——“若无机括精铁，可用多层竹片胶合，外缠丝绳，浸桐油反复晾晒，其韧不输寻常硬木。”
竹片。
李晟眼睛一亮。碎石镇靠近黑森林，森林边缘就有竹林。竹子的纤维结构特殊，纵向强度高，如果多层叠合，确实能做出不错的弓臂。
他立刻返回土屋，带上石刀和麻绳，朝镇子外走去。
***
黑森林边缘的竹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李晟选了几根老竹，竹节密集，竹壁厚实。他用石刀费力地砍倒，削去枝叶，将竹竿截成合适的长度，捆好背回土屋。
接下来的两天，李晟几乎没出过门。
他将竹竿劈成薄片，用自制的鱼胶一层层粘合，每粘一层就用麻绳捆紧，放在阳光下暴晒。晒干后，再浸入桐油——那是他用最后几个铜币从杂货铺买的，一小罐，气味刺鼻。浸透桐油的竹片变得油亮，韧性明显增强。
他做了三组竹片弓臂，每组八层，用鱼胶粘合成一个整体。晾干后，他小心地修整形状，打磨边缘，最后在表面缠绕细麻绳，增加强度。
组装时，李晟换上了最粗的一根兽筋——那是从恐爪兽腿上剥下来的，弹性极好。上弦的过程依然费力，但竹制弓臂的弯曲弧度流畅自然，没有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他举起新弩，瞄准土墙。
“嗖——！”
弩箭破空的声音更加低沉有力，箭矢深深没入土墙，尾羽几乎完全没入。李晟走过去，用力拔出箭，箭尖上沾满了泥土。他目测了一下射程，至少五十步。
够了。
他抚摸着弩身，竹片光滑温润，麻绳的纹理粗糙而扎实。这不是老李头笔记里的“连星弩”，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制式武器。这是他用简陋材料、简化原理、结合两个世界知识拼凑出来的东西。
但它能杀人，能猎兽，能让他在这乱世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李晟将弩机小心地放在草垫上，开始制作箭矢。硬木削尖，尾部开槽粘羽毛，箭尖用石片磨出锋刃。他一口气做了二十支，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然后，他拿出最后一点粗粮，煮了一锅稀薄的糊糊，就着咸菜吃完。天色渐暗，他将弩机和十支箭装进一个简陋的皮袋，系在背上，吹灭油灯，锁上门，走进了夜色。
***
黑森林在夜晚是另一副模样。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林间空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风穿过树林，带起枝叶的摩擦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李晟没有深入，只在森林边缘活动。他的目标是小型的夜行兽——狐狸、獾、或者鹿。这些野兽的皮毛和肉都能换钱，更重要的是，他要测试弩机在实战中的表现。
他在一处灌木丛后蹲下，将弩机上好弦，搭箭，屏息等待。
林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一只灰狐从阴影里钻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鼻子在空气中嗅探。月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李晟缓缓抬起弩机，透过简陋的照门瞄准。距离大约四十步，灰狐侧对着他，心脏位置正好暴露。
他扣动扳机。
“噗！”
弩箭穿透空气，灰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箭矢贯入侧腹，钉在地上。它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渐渐不动了。
李晟走过去，拔出箭，血从伤口涌出，温热粘稠。他将灰狐拎起来，掂了掂，大概七八斤重。皮毛完整，能卖个好价钱。
他继续前进。
那一夜，李晟猎到了两只狐狸、一只獾，还有一头半大的鹿。弩机的表现超出预期：射程足够，精度可靠，穿透力对付中小型野兽绰绰有余。唯一的问题是上弦太费力，每次发射后都需要用全身力气才能将弦拉回卡槽，连续射击的间隔很长。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天快亮时，李晟背着一堆猎物，准备返回碎石镇。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走，这是最安全的路线，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就在他转过一片巨石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惊恐的尖叫。
“救命啊！别追了！我的肉不好吃啊！”
一个肥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树林里冲出来，身上的袍子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草叶。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颤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在他身后，一头庞然大物跃出树林。
那是一头剑齿虎。
体长超过三米，肩高近一人，浑身布满黄黑相间的条纹，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如钢缆。最骇人的是它嘴外探出的两根弯曲獠牙，每一根都有一尺多长，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泽。它低吼着，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震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胖子，四足发力，猛地扑了过去。
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布包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几块发黑的肉干、几枚铜币、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剑齿虎已经扑到近前，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李晟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他侧身、举弩、上弦、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弩机抬起，照门对准剑齿虎的脖颈，那里是皮毛相对薄弱的地方。
扣扳机。
“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没入剑齿虎的脖颈侧面。野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前扑的势头一滞，巨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但它没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转头看向李晟，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暴虐的凶光。
李晟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箭没能致命。剑齿虎的肌肉太厚，骨骼太硬，竹箭的穿透力不够。他迅速后退，同时再次上弦——这个动作平时需要五六秒，但现在，剑齿虎已经转身扑来。
三秒。
剑齿虎低吼，四足蹬地，地面尘土飞扬。
两秒。
李晟将弦拉到卡槽，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一秒。
剑齿虎扑到面前，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獠牙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李晟扣动扳机。
“噗！”
弩箭从几乎零距离射入剑齿虎张开的口腔，贯入上颚，直透脑部。野兽的扑击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四肢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李晟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握着弩机的手微微颤抖。箭囊里只剩八支箭了。
他看向那个胖子。
胖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袍子湿透了大半。他呆呆地看着李晟，又看看地上死去的剑齿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晟手中的弩机上。
那眼神，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