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以遥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楼下,抬头仰头望着五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就这样过了许久。
这套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她来银城后住过最久的地方。虽然地方比较简陋,墙皮剥落,水管会响,冬天的时候冷风还会从窗缝灌进来,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这是她拿到的第一个能够连续租满两年的地方。对一个十八线演员来说,能在一个地方住满两年不被赶走,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成就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她摸黑爬上了五楼,打开门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从警局带回来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她的手机、充电线以及半包纸巾。这大概就是她全部的行李,去警局的时候还是穿着戏服被带走的,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王姐的电话。
她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划下了接通键。
“简以遥!”王姐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锉刀,“你今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李总那边说了,只要你道个歉——”
“他报警说我偷了他的表。”简以遥强压着心中的那一团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她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
“那不是……误会嘛。”王姐的语气软了下来,换成一种近乎哄骗的腔调,“李总也不是真的要告你。他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吃个饭,双方把话都说开,把关系缓和一下。你看你,干嘛非得把事闹这么大呢?你想想你进了警局,要是传出去多难听。”
简以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加紧了力道,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射到天花板上,风一吹就跟着摆动,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王姐第一次签她的时候,说话也是这个语气。那时候王姐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姐姐一定捧红你。
“王姐。”
“诶,你说。”
“那块表,”简以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到底是怎么到我包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对于一个靠嘴吃饭的人来说,三秒钟的停顿已经足够长了。
“你这孩子,”王姐的声音重新变得热络,但那热度好似微波炉转过的隔夜饭,表面烫嘴,中间还是凉的,“我哪知道啊?说不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拿错了呢?好了好了,李总那边我帮你挡着,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聊。”
紧接着,电话挂断了。
简以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的余光亮了几秒,然后归于黑暗。
她无力地瘫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
屋内的墙上贴着几部电影的彩印海报,都是她反复拉过片的老电影。床头的桌角放着几本翻到起了毛边的表演教材,书脊上写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她不是科班出身,这些书上的每一页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
明天她就得搬走……搬进那个男人的顶层公寓,开始扮演一个“听话的女朋友”。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是干的,大概是今天流过的水分已经透支了额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衣服很少,一个行李箱没塞满,但是书很多,只好挑几本最薄的带上。就在她翻到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的时候,一张票根从扉页滑了出来,掉落在她的脚边。
她弯下腰将票根捡了起来。
那是三年前一场片名叫《空白格》的电影票根,主演的位置写着时晨星。
那个时候,她刚从老家来到银城,身上只有一千块钱,每天跑组跑得几乎鞋底磨穿。而就在去看这部电影的那天,她正好被四个剧组拒绝了。
她站在电影院的售票窗口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四十块钱省下来吃晚饭,可最后还是咬咬牙狠下心买了票。
电影里的时晨星演一个失忆的钢琴师,在空白的记忆里寻找一首听不见的旋律。结尾的那一幕,他坐在黑暗里,一根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声音,但眼眶是红的……简以遥坐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
那是她第一次在荧幕上看见一个人,用沉默把话说得那么响。
而现在,那个让她动情的钢琴师,却用一种打量商品的眼光扫描她,对她说“我需要一个不太聪明,但足够听话的人”。
简以遥叹了一口气,把票根夹回书里,合上,没有带走。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简以遥的出租屋楼下。
来接她的人是江枫。他站在副驾驶的门边,表情和昨天在警局时一模一样——礼貌、周到、毫无温度。
“简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拿的吗?”
“不用。”简以遥把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链处露出一截没塞好的衣服袖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车子缓缓驶过银城午后拥堵的环线。
江枫坐在副驾上,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文件,不时地低声通电话。
简以遥独自一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建筑从灰暗破旧逐渐变得窗明几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到了地图的另一面。
时晨星住在银城最贵的那一片,她曾在网上看到过。
然而现实是,她看到的不是那栋楼,而是进入大门时保安打量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扫过她那被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鞋,扫过后备箱里她那孤零零的行李箱,紧接着收回去,用训练有素的恭敬语气说:“欢迎回家。”
简以遥明白,她不是回家,她是来交货的。
公寓的门禁是人脸识别。
江枫让她站在摄像头前录入了面容信息,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像是打印机的印章盖在了一张空白合同上。
“时老师今天有个通告,要晚上才回来。”江枫把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放在门廊的柜子上,“你的房间是走廊最里面那间,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还有厨房冰箱里面有食材,客厅电视也可以直接联网,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好不要随便碰时老师的东西,尤其……是钢琴。”
简以遥看了一眼客厅角落,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琴盖上没有一丁点灰尘,崭新得就像是从来没有人弹过一样。
“明白了。”她说。
江枫走后,就在门随着他离开时合上的瞬间,整个公寓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和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出租屋的安静是有背景音的,楼下麻将馆的碰撞、隔壁小夫妻的争吵、水管里咕噜噜的气泡,就像是生活本身在呼吸。而这里的安静是封死的、吸音的,像是被真空包装过一样。
简以遥拖着行李箱穿过走廊。走廊的两边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都是舞台的后台。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一个演员坐在化妆镜前,脸上的妆才卸了一半,眼神放空地望着镜子,似乎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走廊很长,简以遥感觉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到了最里面的这间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映入她眼帘的房间布局比她的出租屋要大得多,床铺被整理得很干净整洁,甚至连一点褶皱都没有;空荡荡的大衣柜,足以装下她这小半辈子的衣服。
窗帘是灰色的,却不太遮光,午后的阳光透过帘子照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简以遥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她手指轻划着手机屏幕,打开了微博。热搜前三里其中两条都是关于时晨星的,#时晨星新电影首发预告# 排在第二,#时晨星 无指弹琴# 排在第三。
她点开第二条热搜,那是一部文艺片的首支预告,时晨星在片中饰演一位盲人调音师。预告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并没有落下。镜头缓慢推近,直到他的眼睛特写,那双眼睛里似乎装着一种透穿一切的空洞。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里一片鬼哭狼嚎:
“哥哥怎么演什么都像真的”。
“真的不是真盲了吗”。
“这演技也太吓人了吧”。
……
简以遥盯着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久。
此时的她想起了那张电影票根,想起了黑暗里那个没有按下去的琴键。
现在,她住进了这个人的家里。而他对她的全部评价,是“不太聪明、但足够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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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时晨星回来了。
简以遥在房间里隐隐约约听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着精确的节奏。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推门走了出去。
时晨星站在客厅中央,正在解衬衫袖口的纽扣。他摘下了墨镜,头发比昨天在警局时显得更随意一些,领带微松,整个人带着工作一整天后的倦怠。
然而这种倦怠并没有让他显得松弛,反而让那张脸看上去更加冷淡,就好像一把利刃在杀青后被随意搁在桌上——暂时不用,但没有人会把它当成普通的金属。
他抬眼看向简以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随后就移开了。
“东西都搬进来了?”
“嗯。”
“冰箱右边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别拿错。”
简以遥愣了一瞬:“就这些?”
“不然呢?”时晨星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翻看着什么,“你以为我会站在门口说‘欢迎回家’?不要对这份合约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你只是——”
“不太聪明、但足够听话的人,”简以遥接上他的话,“我知道,你说过了。”
时晨星稍微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和昨天在警局时差不多,但多了一丝细微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规格。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平板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明天下午两点,楼下的会所,我约了导演见面,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导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头也不抬一下,“穿得体面点,不要让他们觉得我雇了个拾荒的。”
简以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别的选择——王姐的话仍在耳边回响,合约上那一千万的违约金还在停留眼前。
她转身向走廊走去,脚步声在大理石上发出孤单的回响。
才走没几步,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时晨星。”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你的确很了解我”,简以遥背对着他说,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公寓显得格外的清晰响亮,“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看起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蠢,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贬低我,为什么?”
客厅的空气凝滞了一个瞬间。
当她回头时,时晨星已经抬起了头。他看她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轻视,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刚才那句话戳中了他某个自己都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