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星辰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该回房间了。”他说。
简以遥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的理由。她转身走回了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门,把他和他那说不清的目光一并留在了身后。
然而她没有回头看见的是,时晨星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彻底合上,才慢慢收回。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距离不到半米,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没有反胃,没有紧绷,没有那种想要立刻后退的冲动!
这不正常。
他活了二十六年,其中九年,没有一个人能靠这么近而他毫无反应。十七岁之前没有人需要触碰他,十七岁之后没有人能触碰他。
医生说他这叫“触觉情感过敏症”,一种罕见的心理生理障碍。只要有人对他产生过于强烈的情感投射——爱慕、崇拜、或者恨——他身体就自动启动了防御,恶心、头晕、呼吸困难。所有人接近他,他都会不舒服。
但她没有。
她甚至不需要靠近——她只是站在他旁边,他的身体就已经停止了警报。
他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黑暗中,那个坐在警局长椅上、穿着皱巴巴戏服的女孩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对她的关注仅仅是因为她的试镜片段确实惊艳,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是她推开门的一刹那,他根本没有躲开——这才是最反常的。
“你到底是谁?”
他缓缓睁开双眼,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的方向,呢喃道。
简以遥在新房间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说是“度过”并不准确,她几乎一夜没睡。
床垫太软,枕头太蓬,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床头吹,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出租屋的窗式空调也会响,但那是轰隆隆的粗嗓门,听久了反而催眠。
这里的安静和别处不一样——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屏住呼吸,等着她犯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那张遗落在出租屋里的电影票根,想到时晨星说“冰箱右边是你的,左边是我的”时那种划分领地的语气,想到他在她转身时看过来的那个眼神——她回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但还没来得及解读。
她能够看得出来,那个眼神不是轻视。
可那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简以遥推开房门。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旁边是一张便签,字迹很瘦,笔锋凌厉:
“下午两点的约改到四点。衣服在沙发上的袋子里。别迟到。”
简以遥拿起便签纸反复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时有点茫然——什么叫衣服在袋子里,第二遍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了那个签名。
时晨星三个字签得很潦草,尤其最后一个字的竖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失去了耐心。
沙发上确实放着一个纸袋。
白底烫金logo,她认出那个牌子——上次逛街的时候在商场橱窗里瞄过一眼,一件衬衫的价格大概是她一部网剧配角的总片酬。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这是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吊牌被提前剪掉了,但面料摸上去就知道不是便宜货。袋子里还有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尺码刚好是她的码数。
简以遥拎着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的鞋码?
不对。
他为什么要给她准备衣服?
昨晚那句“穿得体面点,不要让他们觉得我雇了个拾荒的”还萦绕在耳边。
她把裙子放回袋子里,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这只是他的面子工程。她穿得体面,他脸上有光,仅此而已。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简以遥已经换好裙子站在玄关。
对着走廊的穿衣镜看了一眼,深蓝色把她的肤色衬得格外地白。她平时不怎么化妆,今天也只是涂了点唇蜜,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不算精致,但至少不像拾荒的了。
这时,门禁响了。
时晨星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通告,穿得比昨天更随意——
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像是刚洗过,没有做造型,松松地搭在额前。但那种冷淡的气场并没有因为他的穿着随意而被稀释,反而像是被卸掉了一层伪装,露出了更本质的东西。
他抬眼看到站在玄关的简以遥,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简以遥以为他要挑她的毛病,比如肩膀上褶子没捋平?发型不搭?或者干脆说一句“就这样?”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话也没说。
他收回视线,弯着腰换上鞋,声音依旧很平淡:“走吧。”
会所就在公寓楼下的裙楼里,不用出大门,从地下车库可以直接通到电梯。
一路上,时晨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简以遥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的鞋跟敲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拼凑成不同的节奏。
他的脚步没有因为她穿高跟鞋而放慢,也没有因为她落在后面而回头。
走到会所包厢门口的时候,时晨星忽然停下。
而在身后忙着追赶他步伐的简以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进去之后,”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不用多说话。如果有人问你问题,能答的就答,不想答的就说‘时老师还没跟我细聊过’。明白?”
简以遥点点头。
“还有,”时晨星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却忽然顿了一顿,“如果有人问你,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就说,是你追的我。”简以遥抢答道。
时晨星转头看她。
那表情不能算是惊讶,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当面开过这种玩笑。
但简以遥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能确定算不算微笑,但至少,他没有不高兴。
“你倒是挺敢说。”他竟然没有否定,也没有反驳。
紧接着,他推开了门。
此时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其中的一位是个中年男人,头上戴着鸭舌帽,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熬夜的艺术片导演的标准配置。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穿套裙的女人,气质很干练,应该是制片方的人。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简以遥认出她是最近刚冒头的新人演员,人长得漂亮,明显能感觉到她看时晨星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
“时老师!”一看到时晨星导演就立马站起来迎接,并和他握手,目光顺势扫到他身后的简以遥,“这位就是——”
“简以遥。”时晨星替她回答,语气简洁到接近敷衍。
“坐坐坐。”导演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简以遥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种打量不是恶意的,相反很专业,就像是在看一个镜头,正在估量着她适合放在画面的哪个位置。
简以遥在时晨星旁边坐下。
她端着已经泡好茶的杯子,听着他们聊电影的本子。
内容大概就是,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悬疑片,需要一个能演“沉默”的女演员。所谓的“沉默”并不是说台词少,而是真正能够用沉默表达情绪的人。
“现在市面上能哭能笑的演员太多了,”导演灌了杯茶,感慨道,“但是能不说话就把人看哭的,说实话,我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
时晨星没接话,他只是在喝茶的间隙,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可以看看她的试镜录像。”
顿时,在座的所有人目光都转向了简以遥。
当然,也包括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角落没说话的新人演员。在这一刻,她看向简以遥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如同一只晒太阳的猫突然瞥见了一个不速之客,顿时警觉起来。
简以遥端着茶杯,后背微微绷紧。
她不知道时晨星说的“试镜录像”指的是哪一段。
她录过的试镜太多了,不过大多也数都石沉大海了。唯一能让他看到的,大概只有《默然无声》那部——那个被她自己压了箱底,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被看见的哑女角色。
但他怎么可能会有?
“哦?”导演来了兴致,“哪个作品?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她还没有作品。”时晨星这句话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缺点,“但看了您就会明白了。”
导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简以遥坐在旁边,心跳的频率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她侧过头看了时晨星一眼。
他的侧脸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漠、疏离,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话题又转到了其他地方,那个角落里的新人演员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时晨星面前。
“时老师,我是宋安安,之前在电影节跟您见过的。”她笑得很甜,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离时晨星的肩膀不到五厘米,“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简以遥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那个新人演员靠近的一瞬间,时晨星的身体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不是大幅度的躲避,也不是皱眉表示嫌恶,而是一种收缩,就像是一只被触碰了触角的蝴蝶,迅速把翅膀收拢了起来。
她想起那天在公寓里,自己的手不小心擦过他手背的时候。
他的反应和现在差不多,但那次,好像看起来更剧烈一些。
“记得。”时晨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身体却往旁边偏了半寸,恰好朝着简以遥的方向。
宋安安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但很快,她自然地收回手,依然笑得很得体,但简以遥看得出来那个笑容多了一层东西:疑惑。
她似乎在确认,刚才那个细微的退避,是针对她的,还是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如此。
饭局的后半程,简以遥对那部悬疑片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个好本子,导演也是一个真正懂戏的人,但这些都不是她今晚最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