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刻的记忆发生在出门的那一刻。
离开的时候还是老样子,时晨星走在前面,简以遥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穿过车库时,宋安安突然从前面匆匆而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车钥匙,原来她的包落在包厢里了,正赶回去拿。由于脚步太急,没留心就迎面撞上了时晨星的肩膀。
“哎呀,不好意思——”
时晨星身体一紧,赶紧后退了一步,与宋安安隔开一定的距离,却不曾想简以遥此刻就在她的身后,只觉得后背被重重撞了一下。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刚刚被宋安安碰到所产生的那些不良反应,到简以遥这里却变得完全不一样,他甚至感觉……有点安心?
“你没事吧?”时晨星转过头问道。
“没、没事。”
简以遥收回撑着这个男人后背的双手,转而摸了摸自己刚刚被猛烈撞击的额头,尴尬一笑。
这个男人的身体又高又重,刚刚差点儿没撑住。
时晨星看着简以遥的手,眼角闪过一丝怜惜,但也只是在那么一瞬,随后又看向宋安安,眼神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只一瞬间,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入电梯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自顾地刷了电梯卡,电梯内一片寂静。
“你怎么做到的?”他突然开口说。
简以遥一愣:“什么?”
“刚才,你碰到我了。”
“是……我碰到了,怎么了?”
简以遥皱起眉,明明是你先撞到我的,难道这也要兴师问罪?
时晨星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
“没什么。”他说。
电梯又恢复了死寂,简以遥看着随着电梯上升而不断跳跃的数字,脑海里反复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怎么做到的?
饭局之后的第三天,王姐的电话打来了。
那个时候,简以遥正蹲在公寓厨房的地上研究咖啡机。
这台机器有六个按钮和三个蒸汽口,说明书是全英文的,她研究了二十分钟,只成功地让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咖啡机终于要爆炸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的手指顿了顿。
王姐。
那个把她塞进商务车、由着她被诬陷偷窃、在电话里让她去“道个歉”的女人。
她把咖啡机的水阀关掉,擦干手,滑向了接听键。
“小简啊!”王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络,就好像前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换地方住了?哎呀我就说嘛,你这孩子是有福气的——”
“王姐,”简以遥打断她,“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显然,简以遥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从前的简以遥会安静地听完她所有的废话,然后礼貌地问“还有别的事吗”。她曾经以为这是尊重,直到如今才明白这是软弱。
“哦,也没什么大事,”王姐的语气稍稍收敛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舒服的亲昵,“就是李总那边的事情,姐姐又帮你挡了一回。你知道他那个人,记仇得很,到现在还念叨那块表——”
“那块表是怎么到我包里的?”
简以遥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安静比上次长了两秒。
“你看你这孩子,”王姐笑了起来,声调不自然地高了半度,“老是揪着这事不放,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你怎么帮我挡的?”
这一次,王姐沉默了整整五秒钟。对于一个靠嘴吃饭的女人来说,五秒钟的沉默已经足够致命了。
“李总想要什么?”简以遥问。
王姐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粗重而犹疑。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变成了一种推心置腹的低语,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小简,李总说了,只要你去他那儿当面赔个罪,就什么都好说。你看时晨星那是什么人?人家那是顶流,那是有钱人,可他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会给你分吗?我说啊,你还不如——”
“他还不如你,是吧。”简以遥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王姐,你有做过一件事吗?”简以遥的声音很平静,胸口却烧着一团火,“你有做过任何一件真心为我好的事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
简以遥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指在挂断键上按了三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就像被堵住的管道突然通了,一瞬间的冲击力让整个系统都不适应。
她无力地靠在厨房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随后她打开手机,把王姐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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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时晨星。
说到底,他只是她的契约甲方,而她只是他的三个月商品,商品不需要向甲方汇报自己以前的劣质包装盒。
但时晨星显然什么都知道了。
当天晚上,简以遥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书房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他的声音不高,但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对,曝光。所有的录音都放出去。”
“哪一个李宗平?四年前在剧组被举报过性骚扰,但被人压下来的那个李宗平。对,我有证据。”
“不用藏着掖着,实名,后果我来担。”
简以遥站在原地,浴巾搭在肩上,水滴从发梢落下来沾湿了衣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
是的,他在替她解决麻烦,就像契约里写的那样。但他说的是“后果我来担”,而不是“按合同条款第三条第四项处理”。
这两者之间,有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距离。
第二天下午,时晨星丢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真正的机会。
“明天下午三点,《默然无声》的那个导演约了试镜,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他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听起来只是在对她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简以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因为于她而言,这不是一件小事。
《默然无声》,就是那部她准备了半个月,演到让导演眼眶湿润,最后却输给一个带资进组的花瓶的电影。
这部电影已经拍完了,那位花瓶演的女三号被观众骂上了热搜,电影评分掉到了三分。导演在接受采访时隐晦地提了一句:“有些角色,我心里的最佳人选不是现在这位。”
所以他现在要重新找人。
时晨星给了她一个试镜的机会——去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配演女N号的小糊咖,去证明自己比带资进组的废物更配得上那个角色。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太巧了。
“你认识那个导演?”她问。
“认识。”
“是你推荐的我?”
时晨星的目光从平板上向上移,看了她一眼。
“我不推荐不够格的人。”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简以遥低低地笑了起来。
时晨星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简以遥攥紧了手,心跳在她胸口擂得很大声,但她的声音很稳。她直直地盯着他,叫他的名字。
“时晨星。”
他没有应答,只是抬眼看着她。
“谢谢。”她说。
他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微笑,但眼角向下柔软了一点点,像是寒冬腊月里冰面裂开了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细纹。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表演有没有江枫说的那么玄乎。”
简以遥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嘴角在转身的瞬间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原来是江枫说的。那个永远板着脸、看上去谁都欠他一百万的金牌经纪人,私下里却一直在替她牵线搭桥。
下次见到江枫,她决定少在背后吐槽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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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当天。
简以遥站在影视公司的大楼门口,她穿着一件从自己行李箱底翻出来的白衬衫。衬衫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每一根纤维都刚好贴合她的身体。今天的她化了一点淡妆,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露出了干净的额头。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推门进去。
大厅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根本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被领往试镜等候区,在走廊拐角的地方——
撞见了沈心怡。
沈心怡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头发精心打理成慵懒又不失精致的大波浪,妆容也无懈可击。
她刚从另一间房间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化妆师。看到简以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怪味豆。
“哟,简以遥?”沈心怡上下打量着她,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你也是来试镜的?”
“是。”简以遥淡淡地说。
沈心怡的笑意更浓了。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跟她分享小秘密一般:“那你还真是消息灵通。不过这个角色,李小公主也想要。她虽然上次表现得不怎么样,但人家带的钱够多。这次制片方很难做,又想要口碑,又不想得罪她,所以找了一堆人来试镜,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搭在简以遥的肩上,指甲是刚做的酒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亮眼。
“简以遥,咱们都是这一行的小角色,我劝你啊,别抱太大的希望,省得到时候失望越大。”
简以遥侧过头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随后她抬起头,对沈心怡笑了一下。
“沈老师,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已经被人踩进过泥里一次了,你觉得失望这种东西,还会比那个更可怕吗?”
沈心怡的手瞬间僵了一下。
简以遥退后一步,从那只手下移开身体,语气平静,眼神却比任何刀刃都锐利:“导演在等我,先走了。”
她的步子走得很快,直到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刚才那番话,要是在以前,以她的性格绝对说不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种锋利?
试镜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导演和制片人的交谈声。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杂念都赶出大脑,然后推开了门。
这一次,她绝不会输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