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焕蹲下身，把孩子的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手指碰到冻僵的皮肤，冷得像冰。
"待在这里。" 他把孩子推进门里，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但很快。
神焕站在木屋前面，面对着镇子的方向。雪地上什么都没有，月光把一切照得惨白，木栅栏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没有声音，风停了，连狗都不叫了。
神焕闭上眼睛，灵视开启，视野范围内，一切的景物开始变成抽象的色块，各种灵纹在体表上下涌动，但体内的源息太少了，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
一片乌云从空中经过，投下的阴影遮蔽了整个木屋，暗影豹的灵纹从胸口浮现，刹那间阴影如同活物般从脚下攀上神焕的身体，覆盖住四肢，覆盖住躯干，覆盖住整张脸，把他的轮廓模糊掉，把他的气息吞没掉。
在神焕消失的几秒内，平静的雪地上猛地炸开几团血雾，一公里范围内，藏在积雪下的所有噬息蝰尽数被灭。
"咦？和以前遇到的不一样……"
空无一物的雪地上，神焕的声音传来，随即现出身形，他凝视着断成几截的噬息蝰，发现噬息蝰的核心处有一团更浓的黑色，比周围的线条更密，更重。神焕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又看，辨认出那并非自然生成，也不是个体变异，而是人为干预的痕迹，像是某种豢养的印记，野生异兽不会有这种东西。
"小家伙，身手不错嘛，没想到这种破落小镇里竟然还有人能发现噬息蝰！"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地落在神焕身后，他身边有一头巨大的狼灵围绕着他缓缓踱步，显然是早就召唤出来的，他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神焕，有点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它们的？没有源息作为媒介，就算是你的感知能力再强大，也无法发现它们的踪迹！告诉我，或许我可以饶你一命！"
神焕缓缓转过身，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虽然没说话，但那人似乎读懂了神焕的意思，当即大怒，一挥手就命令等待在一旁的狼灵发动攻击……可下一秒，剧痛从肩上爆发，那是利齿咬断骨头的感觉！
眼前似乎有蝴蝶飞过，不知名的咒契师从幻境中醒来，看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神焕，心中大震！
"嗷呜！"狼灵因为违背契约攻击自己的主人而受到惩罚，哀嚎着被无数锁链束缚住，拖回了虚空深处。
神焕走到身受重伤的咒契师面前，沉静的眼眸细细扫过咒契师全身上下，这无声的凝视吓得咒契师瑟瑟发抖。
"你在看什么？该死，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咒契师半个身子血肉模糊，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身体，双腿拼命蹬地往后退，而神焕则步步紧逼，眼神如同粘在他身上一样。
没有让咒契师等太久，神焕伸出虚化的手指，穿过皮肤和肌肉，像穿过水面，在某处停住，勾了一下。咒契师没有任何被触碰的实感，但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自己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蛮横地闯进来，在他身上一勾一拉，咒契师只觉得身体一阵痉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断掉了！他身体瘫软，使不出一丝力气，毫无尊严地瘫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要在深夜抓一个孩子？"神焕问道。
"你一个区区白银级的小子，竟敢暗算我！老子可是黄金级……啊——你对我做了什么？啊——我说，我说！"
又是一个黄金级。暗影豹比他的源息强度高很多，但也没有他这样嚣张。在神焕废了咒契师三个能量节点之后，这人终于开始害怕了，慌不择言地开口求饶道："我是上面派到这个镇子来的钩子，负责收集资质好的实验材料……那个孩子早就被盯上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还会有其他人过来……"
神焕瞥了一眼木屋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已经靠近窗口，从缝隙中盯着这边的动静。他收回视线，盯着咒契师："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你饶了我吧……"
这人比刚才那几条蛇还不经打。饶是不可能饶的，神焕没有再继续折磨他，给了他最后一击，这个刚才还自命不凡的黄金级低阶咒契师彻底死去。
他推开门。
孩子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看见神焕进来，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神焕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睛在灵视用过之后会更明显。瞳孔深处的镜面还在转，转得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孩子没有跑。跑不动了。
神焕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回那个咒契师身边，伸手在他的黑袍上扯下了一根布条，然后蒙上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打个结系好。
"这样可以了吗？"神焕问。
"啊……可，可以。"有点意外，孩子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显然没想到这么凶的一个人竟然为了顾及他的感受而把自己眼睛蒙起来，"我叫阿生。"
"阿生。"神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住在哪里？"
"镇子里面。"阿生用那块布擦着脸，"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右拐，有一家卖盐的……"
"我记得了。"神焕打断他，"现在回去。别回头。"
阿生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了神焕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了那双奇怪的眼睛造成的压迫感，神焕那张还未褪去稚气的脸看起来很温和，然后阿生低下头，快步走向门口。经过神焕身边的时候，孩子停了一瞬。
"谢谢。"
神焕没有回答。
阿生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神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白色世界。蒙眼状态下，他的感知没有丝毫衰减，在灵视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能量形态，就算用棉衣包住脑袋也是一样，丝毫不影响他的视野，而听觉和嗅觉足够他感知周围的一切，这是从小锻炼出的本事。
月亮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是黎明前的征兆。
明天——不，今天。今天要去冒险者公会。他需要确认自己的实力等级，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霜口镇是边境镇，来历不明的人太多了，而公会的测试证书至少能让一些人少问几句。
还有那些噬息蝰和拐卖孩子的"钩子"。
神焕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噬息蝰追踪镇上的孩子，用来做实验？他知道这种异兽有多危险，以源息为食，这么说，他们想要的并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有机会觉醒为职业者的孩子。
神焕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缓慢呼吸着开始恢复体内的源息。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风雪在某个时刻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停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只是一个从秘境里爬出来的怪物，找不到活干，找不到地方住，只能在废弃的木屋里过夜。
那个孩子，他拼尽全力只为了活下去而已，他曾经也是这样，面对自己无力反抗的异兽，绝望，恐惧……直到麻木，那滋味并不好受。那个咒契师说还会有人来，应该会先来找他这个多管闲事的人吧……
霜口镇的早晨很冷。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冬日阳光。街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木板传进来。
神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源息恢复了一些。睡了三个时辰，蛛巢绞杀的消耗补回来大半。
他推开门，走进冷冽的空气里。
街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了，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路。附近酒馆里有人在吃早餐，离很远神焕就能闻到，那是熏肉和洋葱的香气，混着面包和麦粥的味道。
神焕站在那里，望着热闹的酒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他歪着脑袋往里看了看，又无奈地转身离开，朝着镇子中心走去。
冒险者公会的一个分部在主街的中段，是一座两层的石木结构建筑，比周围的木屋要坚固得多。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把剑、一个盾牌、还有一只张开的手掌——那是接取委托的标志。
神焕推门进去。
大厅里比昨晚的旅馆要热闹。有人在柜台前面排队，有人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填写表格，墙上的布告栏贴满了各种委托单，用颜色区分难度等级。白色是最低的，灰色往上，绿色、蓝色、紫色，红色——那个区几乎是空的。
神焕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尽管他一身破烂兽皮，装束怪异，但周围忙碌的人并没有过多理会他，活不下去，想要刀头舔血的人在这个年头并不少见，总比那些拿着碗到处乞讨的烂酒鬼要强。
接待大厅里，有一排很显眼的高柜，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公会的制服，袖口有铜色的镶边。她正在低头写字，姿势很稳，像是干了很多年。桌子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测试登记"四个字。
神焕走过去，讷讷问道："我听人说这里可以找点活干，你看我可不可以？"
女人抬起头，有点嫌弃地打量着神焕，一身上下完全是野人的装扮，露出来的胳膊和手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头发好像很久没有洗过，满身都散发着血腥味，还有脑袋上的布条，难不成这个人还是个瞎子？不过职业素养颇高的她还是用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开始接待这个新人。
"欢迎光临，我是本镇冒险者公会的接待人员，瑟琳娜，如果您想加入冒险者公会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全程引导服务。请问您是否要先进行实力测试？"女人问。她的声音很平稳，是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的那种平稳。
"是。"
"请问您注册冒险者是用称号还是本名？"
神焕想了一下。"神焕。"
瑟琳娜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表格和一截炭笔推过来。
"这里有几项信息需要您填一下，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代笔。请问您以前是哪一类职业者，最高等级是什么，有没有公会经历，擅长的战斗方式是什么？"
神焕面色尴尬，想说自己并不是盲人，但是他不识字，小时候好像学过，但是真的记不清了，他可以精准点出一头暗影豹身上所有的源息节点，但写字他是一个都写不出来。
"那个……有一个人说我好像是白银级，其他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职业者？"神焕尴尬地想要抠脚趾，昨晚那个被他杀死的人，难道就是她口中的职业者吗？
瑟琳娜准备下笔的手僵在半空中，看来今天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好吧。"她放下炭笔，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折页，展开来钉在桌面上，上面画着三个人的轮廓图，"这是公会统一印制的职业说明，我给您讲一遍，您听听自己属于哪一类。"
她指着第一个轮廓——一个持斧的男人。
"铸血者，以血肉为容器，直接承载源息，通过咆哮与战舞激发潜能。武器不限——斧、剑、锤，甚至徒手搏斗，核心在于血脉与源息的直接契合。"
神焕歪了歪头，没说话。
她移到第二个——一个被光环环绕的人形。
"咒契师，以语言为媒介，通过契约召唤外物作战或引导源息布置法阵。以召唤系为主，契约对象包括元素精魄、死者英灵、异兽魂灵。"
神焕还是没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
她点到第三个——一个隐入暗处的身影。
"影织者，以阴影为载体，在虚实之间转换，实现刺杀与潜行。敏捷型，武器多为匕首、短剑、飞刀。可以短暂融入阴影，实现穿墙、隐匿等匪夷所思的能力。"
神焕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瑟琳娜合上折页，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炭笔递过来："等级方面，目前主流划分为青铜级、白银级、黄金级、超凡级、史诗级、传奇级，每级分低阶、中阶、高阶三段。"她顿了顿，"您刚才说您大概是白银级？"
"嗯。"
"跟我来吧。"瑟琳娜站起来，拽了拽神焕的衣角，朝大厅后面的一扇门走去。
神焕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进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地上画着各种符文，墙壁上嵌着源息吸收阵。角落里立着几根木桩，表面坑坑洼洼的，是被攻击过的痕迹。
"测试规则很简单。"瑟琳娜站在房间中央，"源息冲击、抗性检测、实战模拟。三项都过了就能拿到等级证明。"
她看了神焕一眼。
"你现在是第一次测试，默认为铜牌起步。如果表现特别差，会降到铁牌。如果表现特别好——"她顿了顿，"会直接跳级。"
神焕点了点头。
"第一项：源息冲击。"
瑟琳娜走到墙壁边，伸手按在一个符文上。房间里的光芒变亮了，源息开始在空气中流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朝着房间中央涌去。
神焕站在原地，感觉到那股压力撞在自己身上。
不重。像是冬天的风吹过皮肤，有点凉，但不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神焕还在回想瑟琳娜刚才说的那些信息时，瑟琳娜松开手。
"过了。源息浓度正常，波动范围在合理区间。"
神焕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源息浓度不正常。他的浓度比普通人高得多，高到几乎能被看见。但他没有让那股压力全部涌进去，只放了一小部分进来，这些都是下意识反应。
第二项：抗性检测。
瑟琳娜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几块暗色的石头。那些石头表面有微弱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某种被封印的东西。
"把手放上去。"
神焕照做了。
石头在他手掌下面微微发热。那些纹路开始加速流动，源息试图渗透进他的皮肤，神焕体内的灵纹一阵躁动，神焕急忙凝神压制。他的手掌还是手掌，但那些纹路找不到可以进入的地方。
十秒后，瑟琳娜把石头收回去。
"异常。"她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源息抗性超出常规范围，但没有检测到诅咒或寄生迹象。可能是某种先天体质，或者——"
她看了神焕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第三项：实战模拟。请问您是否已经确认好自己是哪种职业了吗？"
神焕点头道："我觉得，影织者更符合我的特点。"
"好的，我马上为您匹配合适的对手，请稍等……"瑟琳娜拿出一本小册子翻看着，不多时便说道："请跟我来，23号训练场正好有空闲，负责考核的考官是白银级高阶影织者，芙蕾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