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换了房间。二○一,朝南,有独立卫生间。
搬东西的时候,隔壁门开了。一个穿褪色卫衣的女生探出头,棕色的卷发乱得像刚跟谁打过架。她脸上有雀斑,笑起来有酒窝。
"新来的?我叫艾拉。"
"沈默。"
"中国人?"
"嗯。"
"你昨晚是不是修了锅炉?"艾拉眼睛亮了,"乔治很抠的,他居然让你换单人间,你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修了个点火器。"
"你干什么的?"
"文物修复师。"
艾拉张大了嘴。
"你是修古董的?!"
"对。"
"等等,"艾拉转身跑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这是我教授的东西,一个十八世纪的英国座钟。坏了至少二十年。你能看看吗?"
沈默接过木盒子,打开。
座钟是胡桃木外壳,机芯是黄铜的,齿轮上全是锈。发条断了,摆锤的连接杆也歪了。这玩意被修坏了二十年。前一个修理的人把齿轮装反了。
"能修吗?"
"能。但需要工具。"
"什么工具?"
"最小号的螺丝刀、钟油、棉签、"沈默想了一下,"针。"
"针?"
"缝衣针。绣花针最好。"
艾拉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不是在逗我吧?"
"十八世纪的发条钟,齿轮间隙大概在零点三毫米左右。螺丝刀打不开的地方,针能进去。"
巴弗灭从床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睡着了。猫不需要打工。
艾拉跑出去找材料。四十分钟后回来,抱着一堆东西:从药房买的医用镊子、邻居老太太借的针线盒、五金店最小的钟表螺丝刀套装。
沈默用了两个小时。
中间他叫了艾拉三次帮忙打光,一次让她去找更细的绣花针——原来的针还是太粗。最后他用一根被掰弯的回形针勾出发条断裂处的残余金属丝。
座钟的发条重新绷紧——沈默的手指感觉到发条从松垮到绷紧那一瞬间的微震,像一根琴弦被调到正确的张力。齿轮开始转动。指针在表盘上动了。
钟响了。报时三下。
艾拉说:"这声音真好听。"
沈默把座钟放回木盒里,注意到盒子底部衬布的边缘翘起来一块。他用手摸了一下——硬的。翻开衬布,里面是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日期:1870年3月15日。
"这是什么?"
艾拉凑过来看:"像……信件?"
沈默没有打开。他把信封递给艾拉:"这个应该交给你教授。里面可能有法律文件。"
"你不好奇?"
"我修钟表。不偷看别人的信。"
艾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更认真的东西。
"你这个人很怪。"
"怎么怪?"
"正常人都会偷看。你不看,不是因为你道德高尚,"艾拉把信封收好,"是你怕惹麻烦。"
沈默没有否认。
一个小时后,艾拉的教授打电话来。那封信的内容——是当年某位贵族立下的土地遗赠书。教授祖宅下面那片草坪的法律归属因此变了。值多少钱不知道,但教授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教授要当面感谢沈默。
沈默说不用。
教授坚持。沈默说了地址。
第二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抱着一瓶威士忌站在旅社门口。旁边还有艾拉,手上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一千英镑,"教授把信封塞到沈默手里,"不是酬金。是修复费。修座钟的市场价。"
沈默收了。
艾拉说:"教授想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会不会修画。"
沈默抬头。教授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我有一幅透纳的水彩。被水泡过。很多修复师不敢动。"
"透纳?"
"对。"
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价格。透纳。十九世纪英国最伟大的水彩画家。哪怕是一张小尺寸的水彩,市场价也在六位数英镑以上。
"我不敢保证修好,"沈默说,"但可以先看看。"
教授点头。然后把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信里的土地产权归属有争议,可能需要出庭作证。酬金另算。"
沈默接了名片。名片上印着:阿什顿律师事务所,莉娜·阿什顿,初级合伙人。
巴弗灭在窗台上睁开眼睛。它看了一眼沈默手上的名片,然后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