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舟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肩上扛着兔子,背篓里还有柴火。可他全然不觉其重,只想快点离开那片树林。
耳根发烫,烧得厉害。他脑子里,全是云书那张笑脸。
以前在村里见过她。都是远远地扫一眼,一个寻常的妇人罢了。谁知道,今日这样近看,竟是完全不同。
她皮肤白净得不像话,像新剥的荔枝。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睫毛长而密。她笑起来,眼角弯弯,像是月牙。那一眼,直勾勾地撞进他心底。
顾延舟呼吸一滞。山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不是脂粉气,就是很自然的味道。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要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越是想忘,那张脸就越清晰。
“柳家的……原来是这样子的吗?”他心底疑惑。
他知道柳家的寡妇,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出门。今日这般光彩照人,简直像变了个人。顾延舟心里乱糟糟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他胸口升腾。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山。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在他眼中也变得模糊。
脑海中又浮现出她说话时的样子。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娇嗔。
“那下次顾大哥带我一起?”
这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她眼底的光亮,是邀请吗?顾延舟心口砰砰直跳,喉咙发紧。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村里的姑娘们,看见他都会脸红。可他心里,从来没有波澜。今天,一个寡妇,竟然让他乱了方寸。
这算什么?
他皱紧眉,步子又快了几分。可那道倩影,像刻在他脑海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甚至想,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原地,是不是还在看他离开的方向。
云书卸下背后的柴火,重重砸在泥地上,带起一圈灰尘。
她解开麻绳,指尖在空气里轻快地颤动,绳子勒出的红痕瞬间消散。
“这就累了?”
系统软糯地冒出声。
“能不累吗?以前又没干过。”
云书捡起墙角的扫帚,腰肢微晃,扫帚尖沙沙地划过泥面。
她动作利索,几下便把外院的碎草枯叶拢到一处,堆进柴房。
干透的被褥搭在竹竿上,正吸足了晌午的烈日。
云书扯下洗净的粗布衣裳,把脸埋进那团干燥的布料里,用力吸气。
“真好闻,是日头的味道。”
她抱着大团的棉絮进屋,将被褥平整地铺在土炕上。
指尖抚过粗糙的布面,没有粘腻的汗意,只有皂角浆洗后的清爽。
云书顺势躺倒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以前这种时候,她只能缩在家里或者医院的病床上,数着吊瓶里的药液滴落。
病房里永远充斥着消毒液和中药渣的苦涩,压得肺部生疼。
“系统,这种能大口喘气的感觉,真像做梦。”
她翻了个身,感受着脊椎传来的力道。
“宿主放心,恢复丹已经重塑了你的底子。”
云书攥紧拳头,掌心的温热让她眼角微弯。
没有咳嗽,没有喘鸣,这副康健的皮囊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让她欢喜。
她推开虚掩的窗户。
山间凉风灌进胸腔,浑身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
院外响起拍门声。
妇人的嗓门穿透木板。
“柳家的,你在屋里不?”
云书正躺在炕上顺气,翻身坐起来。
这嗓音熟,是斜对门的王婶子。
原主记忆里,这婶子心肠软。
柳大哥走后,王婶子送过好几次糙米饼子。
云书拢了拢散落的发丝,跳下炕。
她快步穿过小院,拉开木栓。
王婶子正站在门槛外,额尖挂着细汗。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蒙着块浆洗发白的碎花布。
“婶子,快进屋坐,外头日头大。”
云书弯着眼,侧身让开位置。
王婶子却没动脚,把篮子直往她怀里塞。
“不坐了,家里灶上还炖着豆子。”
她腾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得爽朗。
“你上次不是夸我做的酸菜够劲?”
“今儿刚开缸,我特意匀了点给你。”
云书顺势接过篮子,手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分量不轻。
一股独属于腌菜的微酸香味钻进鼻尖,勾得她胃里直泛口水。
“婶子想得真周到,我正寻思着嘴里没味呢。”
云书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应了下来。
王婶子盯着云书的脸看,眼神透着几分惊奇。
“柳家的,你今天瞧着不大一样。”
她凑近了些,语调扬高。
“这气色红润不少,皮肉也细嫩了。”
云书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不动声色。
“估摸是病气散了,精神头就回来了。”
王婶子拍了拍云书的手背,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人死不能复生。”
“柳大是个厚道人,地下有灵,也盼着你过得好。”
云书点着头,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这比冷冰冰的病房和药水瓶有人情味。
“婶子,等这酸菜吃完,我把篮子给你送回去。”
王婶子摆摆手,转过身往回走。
“不急,你先留着用。”
云书拎着篮子回了厨房。
她掀开那块碎花布。
里面码着三棵黄澄澄的酸菜,叶片肥厚。
菜心处还压着两个红通通的野果子。
云书拿起一颗咬开,汁水清甜。
野果清甜的汁水,酸涩过后的回甘让云书惬意地眯起眼。
她快步进到灶房,寻了个干净的深口盆,将那三棵肥厚的酸菜码得齐整。
那两个红通通的野果被她小心地搁在盆边,衬得酸菜也诱人了几分。
云书拎起空篮子折回院门前。
王婶子正站在土垄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两步接了过去。
“婶子,篮子还您,多谢您的挂念,这果子真甜。”
云书唇角微弯,说话声清凌凌的,透着股以前没有的活泼劲儿。
王婶子瞧着她那张白皙透亮的脸,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你喜欢吃就成,等过两天我上山再给你摘。”
她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瞧我这脑子,灶上那锅豆子还离不得人呢!”
云书拉住她的袖子,轻声叮嘱。
“那您快回,别把锅熬干了。”
王婶子点点头,转身便往斜对门的小道跑去。
“走了走了,回头再来寻你说话!”
她那步子迈得风风火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云书倚在门框边,看着那抹消失的身影。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关怀,让原本空荡荡的心口塞进了几分暖意。
她正准备伸手合上木门。
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一抹深色的粗布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